“哟,细皮嫩肉的两位小娘子——这马不错,猎的兔子也不错,都留下吧。人也留下,省得爷们动手。”
后面爆发出一阵粗嘎的笑声。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拿刀背敲着树干,笃笃笃。有个瘦高个本来举着刀往前凑,被那口哨声吓了一跳,绊到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一屁股坐倒在地。旁边的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表情扭得十分古怪。
我的心猛地撞在嗓子眼上,手指下意识攥紧了陆青腰侧的衣料。她没回头,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翻身下马。
她没有拔剑。她站在马前,把我挡得严严实实,双手抱拳,朝那络腮胡子拱了拱手。
“各位好汉,”她朗声道,“我们主仆二人不过是出来秋猎,误走了这条道。马背上的兔子和锦鸡,各位尽管拿去——出门在外,交个朋友。”
络腮胡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身后几个匪徒发出一阵哄笑,有人阴阳怪气地喊了一声:“呦,这小娘们还挺识相!”
陆青没有理他。“猎到的这些都归你们,我们就当交个朋友。各位好汉让条道,我们这就走。”
络腮胡子把刀扛在肩上,歪着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马背上的我。“东西留下,可以。”他朝我努了努下巴,“马背上那个小娘子也留下,陪爷们喝两杯——我们就放你这丫鬟过去。”
身后又是一阵哄笑。陆青的手从抱拳的姿势放了下来,垂在身侧。她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比方才轻了许多的声音说了句:“小姐,把缰绳拿好。”我攥紧了缰绳,指节发白。
络腮胡子已经走过来了。他显然没把眼前这个清瘦的丫鬟放在眼里,大大咧咧地伸手去抓她的肩膀,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听见没有?让开——”他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衣料,陆青的手已经握住了腰间长剑的剑柄。她没有拔剑,只是连鞘带剑往上一格,剑鞘重重敲在络腮胡子的手腕上。咔嚓一声脆响。络腮胡子惨叫着往后踉跄了好几步,捧着手腕,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便被剧痛扭曲成了一张鬼脸。
“她不让。我也不让。”陆青说。
她话音未落,反手拔剑。剑刃出鞘的声音清越绵长,那一线寒光映着暮色,冷得天地都静了一瞬。离她最近的一个匪徒还在发愣,剑尖已经划过了他的肩窝——一道极细极快的弧线,血珠子还没溅出来,人已经惨叫着往后退去。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她没有砍要害,只是用剑尖点他们的手腕、肘弯、膝盖,每一下都快得让人看不清,每一下都伴随一声惨呼和兵器落地的当啷声。那些匪徒举着刀冲向她,刀锋在夕阳里闪着暗沉沉的光,可她从来不跟刀锋硬碰——她总是在刀锋即将砍到的一瞬侧身闪过,同时剑尖已经刺进了对方的手腕或肩胛。
然后有人绕过了她,从我侧后方的林子里突然窜出来。那是个干瘦的独眼汉子,大概是趁着前面混战时从侧翼偷偷摸过来的。他手里攥着一把生了锈的短刀,直直地朝枣红马的缰绳扑来。我尖叫一声,本能地往后缩。陆青猛地回头,眼神里从来没有见过的凶狠。她左手拔出了腰间那柄短匕首,狠狠掷了出去。匕首钉穿了独眼汉子的喉咙,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扑倒在地上,短刀脱手,滚出去老远。
那是她今天杀的第一个人。血从匕首上滴下来,落在枯叶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痕。土匪们全愣住了。陆青趁机反手又伤一人,向后跃开一步,然后翻身上马,一把将我拉进怀里,缰绳已经抖开,马刺猛磕马肚。
“抱紧。”
她的声音擦着我的耳廓,热热的,稳得像一块铁。枣红马长嘶一声,扬蹄便冲。身后马蹄声如滚雷,那些骑马的土匪策马追了上来。我伏在马背上,风灌进耳朵,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箭矢从身后尖啸着掠过——他们也带了弓箭。其中一支擦着我的发髻飞过去,带落了一缕碎发。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追兵至少还有十来个,个个策马狂奔、面目狰狞,有人已经拔刀在手,有人正在马上重新张弓搭箭,弓弦拉得如同满月。
“别回头。”陆青说。
她把缰绳交到我手里,然后做了一个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动作——她在飞驰的马背上转过身去,面朝后方。双脚勾住马镫,腰腹绷得像一张弓,身体随着枣红马的颠簸微微调整角度,上半身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同时从背上卸下了弓。她正面迎向追兵,弓在身前拉满,箭尖对准最前面那个人的马腿。弓弦嗡响,头马前蹄一跪,连人带马栽翻在地,后面的追兵被绊倒了一片。第二箭、第三箭紧随其后——每一声弦响便有一个追兵从马背上栽下去,那些人摔进尘土里翻滚,被后面的马蹄踏过,惨叫声被马蹄声碾碎。我没有数她射了多少箭。只记得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稀疏,等我终于敢回头的时候,那条土路上横着几个再也不会动的人影,而剩下的人已经拨转马头,跑得比来时还快。不知是谁先带的头,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马蹄声渐渐远了,远了,终于消失在林子的阴影里。
枣红马又跑了好一阵,直到穿过那片油桐林子、望见猎场外围的围栏,陆青才勒缰让马缓下来。她翻身下马,把弓箭挂回鞍侧,然后走到马头前,背对着我,用袖子擦那把剑上的血。
我坐在马背上,浑身发抖,手还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她擦完剑,把它重新挂好,然后转过身来仰头看我。她的脸上有一道被箭矢擦过的血痕,从眉梢斜划过颧骨,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小姐,没事了。”她说这话时语调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赶紧伸手扶住我,我顺势抓住了她的手腕,指甲掐进她的护腕里。她的手背上还有独眼龙喷上去的血点子,已经半干了,暗红色。我看着那些血点子,看着她的脸,看着这个每天替我梳头、替我研墨、每天晚上钻进我被窝把凉脚丫子往我腿上贴的人,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我每天替她梳头时认识的那个陆青,不是同一个人。
我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我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血痕。她偏头躲了一下,没躲开。我的手指触到她眉梢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就不动了。
“你以前受过多少次伤,从来没跟我说过。”我的声音还在抖。
她低下头,把我颤抖的双手攥进自己手心里,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等她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里已经没有方才的凶狠了。
“小姐,以前不跟你说,是怕你担心。”她顿了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我跟着你,图的不只是一个安身立命。”
“走吧。”她松开我的手,重新翻身上马,然后朝我伸出手,“再不走天真的要黑了。”
我把手放进她掌心,她的手收紧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不管她是什么人,这个人,不会让我伤着一分一毫。回府的路上她再没有说话,只是偶尔回头看一眼身后那条马蹄声已经彻底消失了的官道,然后把缰绳在手上多绕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