助手再次窃窃私语。高级祭司一面听一面严肃地点点头,他拿起一把祭祀用的匕首,双手将它举过头顶。整个大厅都瞪大眼睛,屏住了呼吸。然后他又把匕首放了下来。
“我前面是什么地方?”
窃窃私语。
“我当然不需要你帮忙,小子!我祭献过男人和男孩——还有,呃,女人和牲口——已经七十年了,等我用不了,呃,匕首的时候,你可以拿把铲子把我埋了!”
接着他又一次举起匕首,疯狂地一扫,纯粹是靠运气,竟然在象鼻上划出道浅浅的伤口。
那东西从愉快的、昏沉沉的白日梦中惊醒,高声尖叫起来。助理转过身,只见两只充血的小眼睛正顺着怒气冲冲的长鼻子往下看。年轻人凭空跃起,一下子就蹦下了祭坛。
大象怒了。模模糊糊、乱七八糟的回忆淹没了它疼痛难忍的脑袋,它记起了拿网的人类还有笼子长矛和拖了好多年的树干。它的鼻子“砰”的一声落在祭坛的石头上,把石头拦腰敲成两半,让它自己也不禁有些吃惊。接着它用獠牙把两块石头抛向空中,又徒劳地试图把一根石柱连根拔起。然后它突然感到需要点新鲜空气,于是带着满身的关节炎往大厅外冲去。
它在疯跑中撞上了大门,象群的呼唤和酒精还在血液里咝咝作响,它把气都撒到了铰链上,最后把整扇门都扛上了肩膀。它摇摇晃晃地冲过院子,撞碎了王宫的大门,打着饱嗝儿轰隆隆地跑过沉睡中的城市,一路上都在慢慢加速。它抽抽鼻子,在夜晚的微风里嗅到了遥远的克拉奇大陆的味道,于是它竖起尾巴,响应老家的呼唤去了。
在它身后的大厅里,尘土纷纷扬扬,人类大喊大叫,到处一片混乱。切维尔把帽子掀了上去,露出眼睛,然后爬了起来。
“谢谢你。”躺在他身下的凯莉说,“还有,你为什么要跳到我身上?”
“我的第一个本能就是保护您,陛下。”
“是的,倒真有可能是本能,不过——”她原本想说,不过其实大象的重量或许还要轻些,但看着他那张红彤彤的大脸上一本正经的表情,这话就没能说出口。
“这个咱们以后再说。”她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与此同时,我想祭祀可以免了。我还不是陛下,只是殿下,现在如果谁能把王冠拿过来——”
在切维尔身后,保险“咔嗒”一声。
“巫师,请把手放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公爵说。
切维尔缓缓站起来转过身。公爵背后站着半打神色肃穆的彪形大汉,一看就知道,这些人生命中唯一的功能就是在公爵这种人身后充当背景。他们拿着一打十字弩,其主要用途无疑是显出随时准备发射的样子。
公主一跃而起,想朝她叔叔冲过去,但切维尔拉住了她。
“不,”他静静地说,“这不是会把你捆在地牢里,再留够时间让老鼠在涨潮前帮你咬断绳子的那种人。这是立马就要杀掉你的那种人。”
公爵鞠了一躬。
“我想真的可以说是众神发话了。”他说,“显然公主是被凶猛的大象蹍成了碎片,可怕的悲剧,人民会很不安的。我将亲自颁布命令,举国哀悼一个星期。”
“你不能那么干,所有的客人都看见——!”公主几乎要哭了出来。
切维尔摇摇头。他能看到卫兵混进了稀里糊涂的客人中间。
“他们没看见。”他说,“他们没看见的东西可多了,准能让你大吃一惊,特别是当他们知道被凶猛的大象蹍碎这种悲剧也能传染的时候。就算睡在自己**也一样能害上这个病。”
公爵愉快地大笑几声。
“就巫师而言,你算是相当机灵的。”他说,“现在,我准备建议用流放代替——”
“你别想得逞。”切维尔说。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好吧,你很可能会得逞,但临死的时候你会非常后悔,而且会希望自己——”
话没说完,他的下巴落了下来。
公爵半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往后看。
“怎么,巫师?你看见了什么?”
“不,你别想得逞。”切维尔开始歇斯底里,“你甚至不会在这儿。这一切都会从来没有发生过,你还没意识到吗?”
“注意他的手。”公爵说,“哪怕他动动手指头,马上干掉他们。”
他又四下看了看,一脸迷惑,巫师不像是在耍什么把戏。当然了,据说巫师能看见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甚至就算你杀了我也没关系,”切维尔继续喋喋不休,“因为明天我会在自己的**醒过来,到时候这一切反正都没有发生过。它已经穿过墙了!”
黑夜滚过碟形世界。当然了,黑夜总在碟形世界上,潜伏在阴影、洞穴和地窖里,不过当慢吞吞的阳光跟着太阳离开时,一摊摊一池池的黑夜便会延展开,交汇、合并。因了巨大的魔法场,光线在碟形世界总是走得很慢。
碟形世界上的光线和其他地方的光线都不一样。它成长了一点点,见过些世面,并不觉得自己有必要慌慌张张地到处跑。它知道无论自己速度多快,黑暗总会抢先一步,所以它不怎么急。
午夜像天鹅绒的蝙蝠般滑过大地。而在黑乎乎的碟形世界的映衬之下,一个细小的光点正大步追赶黑夜。火焰在冰冰的四蹄下咆哮,它的肌肉在闪亮的皮肤下游走,活像油里的蛇。它的速度比夜晚还要快。
他们静静地赶着路。尹莎贝尔松开一只环在小亡腰上的手,注视着火花在指间创造出的美丽彩虹,八种颜色一样不缺。光线像发出咝咝声的小毒蛇般流下她的胳膊,在她的头发尖上闪啊闪的。
小亡让冰冰降低了些。他们身后拖着一条沸腾的尾巴,一直延伸出好几英里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