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起见,他多问了一句:“你不会是巫师吧?”
“抱歉,不是。我该是吗?”
我看也不是,店主暗想,瞧他走路的样子就不像,再说他什么也没抽。他又看了眼酒杯。
这事儿有些不对头,这孩子有些不对头。他看起来不大对,他看起来——
过于结实了。
当然,这很可笑。酒吧是结实的,地板是结实的,顾客也很结实,你没法指望他们更结实了。可是小亡,他就那么尴尴尬尬地戳在那儿,心不在焉地抿着足以用来洗调羹的饮料,他似乎放射出一种特别有力的结实,一种比人家还要多一维的真实。他的头发、衣服和靴子样样都是个中精华。看他几眼也能让你觉着头疼。
不过,就在这时,小亡表现出他毕竟还是人类的特质。酒杯从他僵硬的手指间滑落,在石头地板上弹过几下,洒出来的苹果白开始腐蚀进石头缝里。小亡指着对面的墙壁,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老主顾们转身继续吹牛玩牌,看到世界照常运转,他们个个放下心来:现在小亡的表现已经非常正常了。店主人见自己的饮料洗清了不白之冤,大大地松了口气,他从吧台上伸出手去,友好地拍了拍小亡的肩膀。
“别担心。”他说,“它对人常有这效果,你会头痛个几礼拜,一点不用担心,再来滴苹果白你就啥事儿也没有了。”
解救最管用的自然是再喝几杯一样的,人们管这叫狗毛,没错,治疗苹果白宿醉的良药就是狗毛,尽管叫它鲨鱼的牙齿或许更准确些。推土机的轮子大概也不错。
但小亡充耳不闻,他只是指着对面,用颤抖的声音说:“你看不见吗?它穿透了墙壁!它就那么穿过了墙!”
“第一回喝苹果白以后,好多东西都会穿进墙来。绿莹莹毛茸茸的东西,通常都是。”
“那是雾!你听不见它的咝咝声吗?”
“咝咝的雾,嗯?”店主看了眼对面的墙,除了几张蜘蛛网,它整个都光秃秃的,一点不神秘。但小亡那种急迫的语调让他有些不安。他更喜欢平常那种带鳞片的怪物。跟那些东西一起,你知道自己的位置在哪儿。
“它正在房间里移动!你就一点感觉也没有?”
顾客们对视几眼,小亡让他们心神不宁。事后有一两个人承认,自己当时的确感觉到些东西,一种冷冰冰的刺痛感,但那很可能只是消化不良而已。
小亡退后一步,抓紧了吧台。他哆嗦了一小会儿。
“听着,”店主说,“玩笑归玩笑,可——”
“之前你穿的是件绿色的衬衣!”
店主低头看了看。他的声音里多出一丝恐慌的味道。
“什么之前?”他嗓子颤抖起来。让他吃惊的是,不等他的手完成通往棍子的秘密旅程,小亡已经跳过吧台一把抓住了他的围裙。
“你本来穿的是件绿色衬衣,不是吗?”小亡问,“我看见的,上头还有黄色的扣子!”
“好吧,是的。我有两件衬衣。”店主试着把身子挺直些,“我是个有产业的人。”他补充道,“只不过今天没穿。”他一点不想打听小亡是怎么知道扣子的事的。
小亡松开手,猛地转过身去。
“他们坐的位置全变了!刚才坐在壁炉边上的人哪儿去了?全都变了!”
他从大门跑了出去,屋外传来一声闷喊。他冲回来,眼睛瞪得滚圆,质问着惊恐的众人:
“谁把招牌换了?有人把招牌给换了!”
店主紧张兮兮地用舌头舔舔嘴唇。
“在老国王驾崩之后,你是指……?”
小亡的表情让他打了个寒噤,那孩子的眼睛活脱脱是两个惊恐万状的黑水塘。
“我指的是名字!”
“我们——我们一直都是那个名字。”店主绝望地看看顾客,寻求支援,“不是吗,伙计们?公爵的脑袋。”
众人一致喃喃地表示赞同。
小亡盯着每一个人,浑身上下明显地颤抖起来,然后他转身又跑了出去。
院子里传来马蹄声,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完全消失了,就好像一匹马刚刚离开了世界表面似的。
店里一点动静也没有。大家都在努力回避其他人的目光。没人愿意头一个承认自己看见了自己以为自己看见了的东西。
每个人都看见小亡三次从这儿跑过。只不过他忘了开门。
冰冰努力升高,几乎是垂直地上了天,马蹄抽打着空气,呼吸像一道水蒸气似的在身后飘散。小亡把脸埋在马鬃里,抓得很紧,一部分是用膝盖和双手,但主要靠的还是意志力。周围的空气变得像劳动救济所的肉汤一样又凉又淡,他这才睁开眼睛。
头顶上,中轴光安静地划过冬季的夜空。脚下——
是个翻过来的碟子,好几英里宽,在星光下显出一片银色。他能看见里头的光线,云也从中间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