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腾也没有开口,只是看着他,那目光里有震惊,有恼怒,还有一层说不清的苦涩。
两人对视了一息,慕容凤猛地转过头去,朝身后那些残骑厉声道:
“下马,换马!老王,把此间的马都换过来!”
王腾这才回过神来,他知道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即朝身后一挥手,命那些步卒将马匹让出来。
五千步卒中本有两百余备用马匹,此刻都全数交了出来,慕容凤的残骑纷纷换乘,可大部分步卒却没有马可换,只能徒步跟着往北跑。
不多时,东面的官道上已经出现了秦军的旗号,王曜的追兵正沿着官道往西压过来,烟尘在暮色中翻卷,越来越近。
慕容凤和王腾来不及多想,当即带着换过马的几百残骑和近万步卒往北面绕去。
他们打算先往北走,绕过成皋城的北郊,再往北面的五社津渡口撤退。
成皋东门城楼上,张五虎、韩肃和庾仄一直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面那片旷野上渐渐平息的战事。
他们从午后就听见东面传来隐隐的鼓声和喊杀声,一开始还以为是叛军在成皋周遭继续烧杀,直到看见叛军从虎牢关方向往西败逃过来,才知道是王曜的援军到了。
看见秦军的步骑疯狂涌来,叛军阵线崩溃,无数人影往北溃逃,张五虎喜出望外,他在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汗,对韩肃和庾仄大声道:
“子卿来了!子卿果然来了!”
韩肃早已按捺不住,他方才便几次想率兵出城接应,被张五虎死死拦住,此刻见叛军溃退,当即朝张五虎拱手道:
“使君,叛军已败,此时不出城截击,更待何时!?”
张五虎这一次没有犹豫,他猛地拔出腰间环首刀,朝城楼内侧的台阶大步走去,一边走一边厉声道:
“打开城门!亲卫营、城中所有可战之兵,都随我出城!莫放走一个叛贼!”
成皋东门从内侧被推开,张五虎带着五千余守卒冲出城门,沿官道向东推进。
他们赶到战场时,王曜的兵马已经将叛军的后队收拾干净,官道上到处是缴获的兵器和倒伏的尸体,秦军士卒正在收拢俘虏、清点缴获。
张五虎远远望见王曜立马于官道旁的一处土坎上,他略一思忖,赶忙用手沾了沾口水往眼窝上抹了几下,然后才策马赶了过去。
驰到近前,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马前。
“贤弟!”
张五虎仰头打量着王曜,声音有些发哑:
“愚兄无能,未能制止叛军烧杀抢掠,成皋周遭的田畴村落被焚毁殆尽,百姓死伤流离,愚兄实在无颜见你……”
王曜叹了口气,从马上下来,伸手扶住张五虎的臂膀,他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分明压着一层沉甸甸的东西。
成皋城外的里坊他方才一路行来已经看过了。
抚众里只剩断壁残垣,田畴被踏平,沟渠被填塞,那些他亲手规划、郡府出钱出力建起来的流民聚落,此刻已经化为一片焦土。
“兄长不必自责。叛军势大,兄以五千之众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贸然出击,反而正中那燕贼下怀。城池在,百姓在,家便还在。至于那些被焚毁的里坊,待打退了叛军,我们重新再建便是。”
韩肃此时也赶了过来,他在王曜马前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话里带着压抑的悲愤:
“使君,为防叛军将安民里、抚众里的屋舍拆了打造攻城器械,职等擅作主张,将二处百姓迁入城中,屋舍等木料一干焚尽,未及请示使君,还请使君治罪!”
王曜弯腰将他扶起来,目光在韩肃那张疲惫而沉痛的面孔上停了一瞬。
韩肃眼眶泛红,颧骨上的皮肉绷得发紧,嘴角还在微微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