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到二十步时,马军终于撞上了甲军的盾墙。
刀盾手将盾牌连成一片,矮身顶住,马匹撞在盾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有几面盾牌被撞得凹了进去,持盾的士卒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可后面的长矛手立刻从盾隙间刺出矛尖,将撞上来的马匹和骑士捅翻在地。
第一排马军几乎全部折在了盾墙前面,马尸和人尸堆叠在一处,后面的马军收不住势头,又撞了上去,再被第二波长矛刺穿。
自从桓彦被苻晖征为北营主将后,甲军军主的位置便空了出来,李成因平素作战勇敢,又因上次洛阳之战立下诱敌大功,王曜便顺势提拔他为甲军军主。
此刻的他骑在马上,立在甲军阵后的一百步处,目光扫过整条阵线,口中不断发出简短的命令。
王曜的新军自编练以来,便以这种紧凑的盾矛戟阵列而闻名,士卒们对这套战法已经熟得不能再熟。
刀盾手顶住冲击,长矛手从盾后刺出,长戟手从两侧勾啄马腿,弓弩手在后阵不断放箭。
各伍、各什之间的配合天衣无缝,五个人一伍的刀盾手与长矛手、长戟手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在三步之内,后面的弩兵在两翼掩护,每一次齐射都落在马军最密集的地方。
没一会儿,从坡顶压下来的燕军步卒也加入了攻势。
他们沿着马军冲开的缺口往阵前涌来,刀盾兵举着盾牌往上顶,长矛兵从盾后刺出,试图撕开甲军的阵线。
可甲军的阵线表面看着单薄,却始终没有溃散。
李成不断调动手中的预备队,哪里出现缺口便往哪里补,三个幢的兵力轮换着上阵,前阵的士卒撑了一炷香,后阵便换上一批生力军。
王曜在阵中居中调度。
他骑在青骢马上,目光不断扫过阵前阵后,根据敌人的动向调整兵力配置。
左翼的许威已经与洼地方向包抄过来的叛军接上了手,双方在柳林和麦田之间混战,矛戟碰撞声和喊杀声混成一片。
右翼的陈儁稳守不动,丁军和后阵的几个军将辎重和医官营团团围住,虽然叛军几次试图冲击辎重,都被那几个军的弓弩手射了回去。
就这般反复拉扯,叛军的攻势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却始终没能撕开甲、乙军正面阵线。
土坡上观战的慕容凤面色越来越沉。
他本以为自己命何莽主动撤出虎牢关,诱敌深入,趁着王曜急行军途中人困马乏、不备之际,以一万五千步骑从坡顶俯冲而下,一个冲锋便能将王曜的前队冲散,再顺势席卷其后队。
可谁知王曜的兵马在遭伏之前便已变阵,前队立时转成防御阵型,盾矛戟间配合严丝合缝,弓弩手也压得他的马军抬不起头来。
更让他心惊的是,王曜麾下的士卒即便在被伏击的瞬间,也没有出现任何慌乱。
各伍各什的士卒各归其位,刀盾手自动列成盾墙,长矛手和长戟手从盾后探出矛尖,弓弩手在阵后搭箭上弦,整个过程如同操练了千万遍一般。
他看见王曜在阵中策马来回,不断将预备队调往最吃紧的方位。
他看见那个骑在乌骓马上的女将带着几百骑兵在阵后往来驰骋,将试图绕袭后阵的叛军骑卒一一截住。
他看见王曜身边一员虎将带着数百亲卫像一道活动的铁闸,哪里压力大便往哪里压上去,将叛军的几次突入都硬生生顶了回来。
慕容凤攥着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他想起王腾在战前劝他的话。
王曜麾下的兵马久经战阵,装具、训练都强于我军,即便伏击得手,也未必能一战而胜。
与其节外生枝,不如在确认王曜到虎牢关后就火速北撤,如此既完成了吴王交代的任务,又不至于与那王曜硬拼而折损家底。
但慕容凤已被虎牢关的速降和张五虎的龟缩冲昏了头脑,他不可否认王腾说得有理,然新安、洛阳两次都折于王曜之手,让他很是芥蒂,总觉得王曜上次在洛阳用伏击打赢了他,他这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王曜未必能料得到。
可此刻看着坡下己方的伤亡越来越大,王曜的秦军却越战越稳,他才渐生懊悔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