习凿齿的目光随着那仆役的身影移了一瞬,又收回来,落在桓冲面上。
“秦王诚然有混一四海之志。昔我在秦宫,观其抚鲜卑质子如子侄,待晋臣如腹心,宴间亲诵《诗经·小戎》,谓欲效秦穆公以德化戎。唉,只可惜……”
他说到此处停住,没有往下续。
桓冲也没有追问,二人都心知肚明那“只可惜”后面是什么。
院中的老梅又落了一阵花瓣,有几片被风卷上廊阶,粘在桓冲棉袍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去拂。
“诚如公言,这秦王果非寻常胡君可比。”
两人静默了片刻。
习凿齿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书箧中取出一卷藤纸书,展开来递到桓冲面前,书面上的字迹是习凿齿的手笔,端正娟秀,墨色浓淡有致,有些地方已被翻看得发毛。
桓冲接过藤书,凑近眼前细看,看了数行,手指在帛面上缓缓移动,忽然停在一处,不再往下,目光定定地凝在那几行字上,过了好一阵才将藤书合拢搁在膝上。
他抬起头来,眼中泛着一层少见的锐利光芒。
“好个汉祚未绝于蜀中,晋统岂终在江东!”
他将那卷藤书合拢了,仍旧搁在膝上,手指按在书卷中段,缓缓道:
“彦威史笔如刀,直剖时弊,然吾恐一旦身死,时人只见谢家芝兰,不识桓门松柏矣……”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那层坦然底下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涩意。
习凿齿听出了那层意味,将身子微微前倾,语气中多了几分沉笃。
“明公镇荆襄十载,使百万黔首免遭胡骑蹂躏,青史自有公论。且谢家芝兰开于庙堂,桓门松柏立于疆场,各有所长,各尽其责,明公何必自贬。
桓冲苦笑一声,将膝上那藤书拿起来,搁在凭几角上,与习凿齿的竹笠并排放着。
他盯着那卷藤书上那些密密的墨字,忽然把眼光收回来,看着习凿齿。
“彦威可愿为老夫作墓志铭?但书‘晋故荆州刺史桓冲,保江汉二十年’足矣。”
习凿齿的喉头滚了一下,终是没有推辞:
“明公若不见弃,老朽自当从命。”
桓冲听了,嘴角那层笑意深了些,带着一种被理解了之后才有的宽释。
忽然,他似又想起什么,嘴角浮起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日若见道安法师,代问‘弥天’释道安,可还记‘四海’习凿齿?”
习凿齿被这话逗得笑了起来,原先因舟车劳顿而显得青白的面孔,此刻也被笑意洇开了一圈温意。
他伸手提起面前案上的陶壶,壶中盛的是仆役方才送来的热水,他倒了一碗,双手捧着搁到桓冲手边,语气里也添了几分调侃。
“呵呵,明公当好生静养,待春来汉水化冻,当与公再赴鹿门山,观诸葛武侯旧垒,再听渔樵唱王师北定!”
桓冲接过那只碗,碗中的热水冒着细细的白气,在他面前袅袅地散开。
他将碗捧在掌心暖着,那层热气浸润着他干裂的嘴唇,让那张因久病而发白的脸上多了一层水润。
“哈哈,此亦老夫之愿也!”
。。。。。
野王县南门城楼上,可足浑谭按着垛口站着,腰间的革带勒得紧,带上悬着一口直刃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