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官道上,大雾未散。
冷硬的马蹄声砸在泥地上,震得路边的枯草簌簌发抖。
谢寻猛地一勒缰绳。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停在路中央。
长松和四名亲卫紧随其后,齐齐拉停马匹。
前方十丈外,一辆极其招摇的双驾马车正疾驰而来。拉车的是两匹油光水滑的大宛马,车厢上挂着防风的厚重帷幔。
对方显然也没料到这种大雾天会有人策马狂奔,赶车的护卫慌忙收紧缰绳,马车打横滑出去半丈,险些翻进沟里。
护卫刚要拔刀破口大骂,看清对面马上那个披着玄色大氅、面色冷如活阎王般的男人,手一抖,刀又落回鞘里。
车厢帘子被人一把掀开,李玄烨顶着一张阴沉的脸探出头:“谁不长眼,敢拦……”
话音在看清谢寻的瞬间戛然而止。
官道上的风卷着雾气吹过。
两人一高一低,分属不同阵营,又沾着一层让人头疼的亲戚关系。
“太孙殿下这是要回扬州?”谢寻端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玄烨,声音里听不出一丝长辈的温度。
他昨夜查到姜家车马出了扬州城往南走,直接点了人手连夜追去苏州,此刻耐心早就耗尽。
李玄烨后槽牙咬得咯咯响。
东宫那封骂人的加急信还在他袖子里揣着,罪魁祸首就大摇大摆地堵在路中间。
“谢叔!”
李玄烨没了在安安面前“本公子”的闲情,直接端起太孙的架子,“父王那封骂我的信,是不是您递的黑材料?”
“殿下被个小姑娘三言两语打发回扬州,这倒怪臣递折子?”谢寻连句辩解都懒得给,直接扯开了他那块遮羞布。
谢寻的目光越过李玄烨的肩膀,落进半敞的车厢里。
紫檀木的案几旁,隐约缩着个小小的身影。
谢寻扯了一下嘴角,笑容冷得掉冰渣:“殿下口口声声要拿下商会,却有闲情逸致在这荒郊野外,半路捡个野孩子。怎么,东宫现在连这种买卖也做?”
车厢里。
安安原本乖乖盘腿坐在角落。听到“谢”这个字,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睁大。
老乞丐说过的靖安侯谢寻。
或许这就是娘亲宁可半夜收拾东西逃跑,也不愿撞见的那个男人!
安安的小手立刻滑进靴筒,紧紧攥住了刀柄。他没敢乱动,整个人往角落里又缩了半寸,耳朵却竖得极高。
李玄烨被谢寻那一通嘲讽激出了火气,“我这是在办正事,这小孩可不是什么野孩子,这是扬州莲花巷大户人家的少爷。孤救了他,正好借着送他回家的名义,敲开莲花巷那帮豪商的门!”
李玄烨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瞎忙,伸手一把将躲在角落里的安安拽了过来。
“过来,给这位靖安侯看看。”李玄烨把安安拉到车窗边,想彰显一下自己救下的人质多有价值。
安安被拽得一个趔趄,他死死低着头,下巴快要戳进锁骨里,手里还捏着那把小刀。
清晨的风突然变大,猛地掀起了车窗侧面的厚重帷幔。
长松正骑着马跟在谢寻右后方,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他低下头,恰好顺着风掀起的帘角,看进了车厢。
视线撞个正着。
晨光透过大雾洒进去,勾勒出那个五岁孩童紧绷的侧脸。
白净细腻的皮肤,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还有那个因为紧张而微微扬起的、倔强得要命的小下巴。
长松的呼吸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人迎面抡了一锤。
他自小跟着谢寻快二十年了,那张脸,那个眼神,连下颌骨的弧度都跟主子一模一样。
长松手里的马鞭“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他结巴着,手抖得轻扯谢寻的袖子:“爷……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