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涯一夜没睡好。贺凛川那条短信,他看了十几遍,删了,又在草稿箱里打了一行字,没发出去。那行字是:"贺总,我们以前见过?"他终究没发。
闹钟响的时候,他已经在窗边站了十分钟。他关掉闹钟,看了一眼手机。贺凛川那条短信,还停在屏幕最上面。他没回,也没删。
早上八点半,沈知涯走进贺氏大堂,刷卡,上楼。他没去工位,绕到艺术长廊,在拐角处停下来。
长廊里安安静静,墙上的画一幅挨着一幅。沈知涯一幅幅看过去,在"虎"字前停下。他记得,会议室里也挂着一幅一模一样的。
墙上那幅字,装裱讲究,写着一个"虎"字。笔锋凌厉,收笔带风。落款:贺凛川。沈知涯在"虎"字前站了很久。长廊里没人,他的影子落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最底层,点开一张照片。那是白兰花绣稿的右下角,一行小字:"贺凛川·癸卯年·春。"
沈知涯把手机举起来,和墙上的字放在同一个画面里。他来回看了三遍,眉头越皱越紧。他记得,贺凛川说过,左笔书法是小时候被祖父逼着练的。
绣稿上那三个字,圆润,秀气,收笔带钩,像女人的笔。墙上这幅书法,刚劲,硬朗,横平竖直,是贺凛川本人的风格。两笔字放在一起,看不出半点相似。
沈知涯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放大,再放大。他盯着那三个字,指腹摩挲上拇指的薄茧。三年前,母亲说绣稿是贺氏买走的,合同上签着贺凛川的名字。他一直以为,那是贺凛川亲手签的。贺凛川给他写过信,字迹刚劲,每一笔都像刻出来的。他烧了那封信,可字迹他记得。
会不会是他记错了?贺凛川当年签合同,用的到底是左手还是右手?他闭上眼睛,把记忆里那封信翻出来。信上的字,横平竖直。绣稿上的字,圆润带钩。不是一个人写的。
沈知涯的指腹停在手机屏幕上。三年前那封信,是他和贺凛川之间最后的联系。他把信烧了,可烧不掉这笔迹。现在,这笔迹成了钥匙。
沈知涯站在"虎"字前,又拍了一张。两张照片在相册里并排躺下。
中午,茶水间。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沈知涯端着杯子站在窗边,老周进来接水,他给老周让了让位置。
沈知涯:"周哥,贺总平时写书法吗?"老周:"写啊,每年春节还亲自给员工写对联,大笔一挥,气势十足。去年那副福字,现在还贴在我家门上。"
沈知涯:"那他平时签字用哪个手?"老周笑了:"左手呗,他练过左笔书法。"
沈知涯心里一震,面上没露:"那签合同的时候呢?"老周想了想:"合同嘛,重要文件他都是用左手签,从小练的,改不过来。"
沈知涯低头喝水,杯子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想起绣稿上那三个字。圆润,秀气,是右手写的。贺凛川用左手签了半辈子字,写不出那种笔锋。
沈知涯又问:"他写字快吗?"老周:"快,落笔不犹豫。"沈知涯:"那如果有人学他的字呢?"老周看了他一眼:"学不像。他那种笔锋,练不出来的。"
沈知涯又问:"那有没有人用右手签过他的名?"老周顿了顿:"有。三年前,有人拿一份授权书找他签,他出差,没签成。后来那份文件上怎么会有他的名字,他也问过。"
沈知涯的手一紧:"后来呢?"老周:"后来他说算了,没追。"沈知涯端着杯子,指节发白。授权书。三年前,让贺氏"名正言顺"拿走那批绣稿的授权书。
老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知涯老师,眼睛别太尖,小心扎着。"沈知涯:"扎着也是我先扎着。"老周走了。
下午,沈知涯从印染车间回来,在走廊撞见贺凛川。贺凛川站在窗边,左手执笔,在一份文件上签字。笔尖落下,横平竖直,收笔带风,和墙上那幅"虎"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