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枝以前总爱往画舫跑,苏老夫人宠溺,后来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间厢房,听曲听累了,便在此处歇下。
彩瑛站起身递给她一个油灯:“老太太交代的事底下人一般都风雨无阻,定期打扫都成习惯了,钥匙还在门前的花瓶里,我去看过了,一尘不染。”
徐林潇接过,仔细打量起彩瑛,彩瑛目光微微转了一下,得体道:“你们先去歇息吧,若还有想问的,明日来寻我,若有需要,我也能继续为大齐传递消息。”
屋内灯光闪烁,彩瑛英气的五官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下竟有些说不出的诡异。
徐林潇微微点头,牵着裴怀枝便转身离去。
出了门,裴怀枝拉了一下徐林潇:“你知道地方吗?瞎带什么路。”
徐林潇没理她,径直走过转角,立到一处僻静精致的厢房前,左右巡视一圈,找到一个粉色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株不会凋谢的仿花,花上缠着一根绳子,徐林潇拉起来,底下缀着一枚钥匙。
他第一次上这个画舫的时候就路过此处,当时还心想闹市之中怎还有如此清净又不失繁华的角落,如今也算懂了苏老夫人的一番用心良苦——为裴怀枝破例似乎是一件很寻常的事。
门一打开,屋里陈设齐全,空中充斥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清香,连裴怀枝都觉得她仿佛方才听了一场戏,累了来此处打个盹,而不是时光飞逝,物是人非。
徐林潇在裴怀枝身后关上门,他借着习武之人通明的耳目将油灯熄了放在桌上,又在裴怀枝因黑暗惊慌失措时一把抱住她。
黑暗总能将人的感官放大,不知是谁呼吸越发急促,也不知是谁伸出手解了对方的衣服,昔日精致的厢房,如今难抑的情愫,久别重逢的喜悦,命悬一线的害怕,未宣之于口的不同意,全部在这一刻化成对彼此深深的眷恋。
裴怀枝的视线模糊,只徒劳地伸手抓住帘帐承受,似乎有些疼,手被徐林潇握住,亲吻与安抚接连落下,熟悉的欢愉漫过周身。
条件有限,简单整理完,徐林潇便从身后搂住裴怀枝,语气慵懒又餍足:“好好休息,别瞎操心,圣女的事我会找人去处理,我明早送你回苏家,顺便拜访一下外祖母。”
这就是要她老家人亲自看管裴怀枝了,裴怀枝不顾身上的不适,猛然坐起身,推了徐林潇一把,不料徐林潇纹丝不动,她更气了:“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要你跑去跟前嚼什么舌根?”
徐林潇伸手拽她的胳膊,却被裴怀枝中途一把扣住手,翻身将他压在了身下。
裴怀枝也不知怎么想的,天气闷热,二人动作一番都未重新穿上衣服,此时亲肤相贴,两人方才刚灭的火又开始烧了起来。
徐林潇闷哼一声,拉住她的胳膊嘶哑道:“你先下来。”
“我不,”裴怀枝埋在他胸口,更加贴近他,索性一鼓作气道,“让我去假扮东夷圣女,我跟彩瑛熟,默契程度更不用说了,短时间内你也很难找出合适的人,但圣女失踪之事却瞒不了多少,你让我去吧,我不想你继续打战了,也不想再看见浑身是伤的徐林潇了。”
徐林潇的欲火被一腔不知天高地厚,却又无比动容的勇气给生生浇灭了,他承认,换成另一个同彩瑛相熟之人,在千钧一发的家国战斗下,他会游说劝说一番,是真是假都要去验证,可当对象是裴怀枝时,就算用她一人换国泰民安,他也是不愿的,他就是偏心偏到了东海,并任由私心左右决定。
徐林潇紧紧地抱住她:“可我也不愿你冒险,更不愿看你受伤。”
“夫君不是最懂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裴怀枝在黑暗中抬头,对上徐林潇宛如猛兽受伤的眼神,“怎么现在犯糊涂了?外敌不驱,我们永无宁日。”
话开了头,她反倒跟着平静下来,磨磨蹭蹭地从徐林潇身上翻下来,躺在他臂弯里,低声道:“我知道彩瑛姐姐撒谎了,她特地指出圣女一事,多半早就将主意打到我身上。”
徐林潇不赞同:“知道你还要去?”
“但我知道她不会害我的,”裴怀枝很少同别人说心里的想法,如今徐林潇也不再是别人,她直言道,“我猜圣女失踪一事可能跟彩瑛有关,但她挺怕你的,这才委婉说出圣女在东夷的地位,以及对战争的影响,从而使我们动心,她的初心应当和我们一样。”
徐林潇对此嗤之以鼻:“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她这番拐弯抹角定不怀好意。”
裴怀枝的手在徐林潇身上的伤疤上逡巡不去,闻言只好摸摸老虎毛:“她这样肯定有她的苦衷的,我扮作她的小厮,在她身边多留几日了解一下情况,有什么事一定提前给你传信,圣女的事我也不鲁莽,查清楚再行动,可以吗?”
徐林潇捉住她不安分的手,还未开口,便听她接着道:“再说我无诏离京可是欺君之罪,若被有心人翻出,我知道夫君肯定会以军功换我平安,可皇上只会认为夫君居功自傲,徐家和裴家占了大齐半壁江山,待四境之危化解,皇上心里又该如何想?我不能因任性把夫君至于危难之中,此番何尝不是一次机遇,因着我同彩瑛的关系,只要我能带回一点有用的消息,哪怕我以将军夫人的身份示人也不会再有后顾之忧。”
裴怀枝能想到,徐林潇又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不想也不愿,他的女人应该在锦绣中安稳度日,而不是直面危险,为了能同他光明正大地站一起还要以身犯险。
徐将军心中有愧,千言万语尽在无言中,他拍了拍裴怀枝的背,只轻声道:“睡吧,明日再说。”
夜逐渐深了,平日里一点风吹草动便惊醒的将军仍在闭目安睡,裴怀枝撑起身子,仔细观察片刻,随后起身捡起地上的衣服穿上。
从小放养的裴怀枝别的不会,危险意识相当强,这屋子里的迷药暗器准备充分,徐林潇忘情时她悄悄将床帐上的迷香散到空中,她当时屏息凝神,不知情的徐林潇则吸进去不少,不知是那迷香太久受了潮还是药效被挥发掉了,等到现在徐林潇才入睡。
药效不重,他应当明早便能苏醒。
裴怀枝朝外走了两步,忽然又折了回来,借着月色尽情地打量徐林潇,想着他也听不见,无所顾忌道:“乖,等我回来,我男人吃了那么多苦,我必须去会一会那个明先生。”
说着,附身在徐林潇的眉心落下一吻。
裴怀枝不再停留,走出屋子,在二楼拐角处遇见等候已久的彩瑛。
彩瑛丝毫不意外,看了一眼她身后:“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醒来怕是会疯。”
“姐姐从遇到我第一眼起不就已料想到这个结果了吗!”裴怀枝这会也不客气了,夺过她手里的灯笼率先走在前面,“我夫君是水军的定海针,他比我们都要强大,姐姐莫要小看他。走吧,把我拉到你的船上,总要给我看看你的筹码。”
彩瑛低了低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她们身后,过门风吹起的帘帐仍在晃动,黑色的影子打在床上睡着的人脸上,一双明亮的眼睛倏地在黑暗中睁开,徐林潇便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两只手在被子里攥出青筋。
两日后,四方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