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枝将袖中的匕首往里推了推,蜷缩起手指按压方才不小心划伤的掌心,湿滑的黏腻让她不得不加重力道,尖锐的刺痛扎得她灵台无比澄澈——她不能莽撞,她的身份还没暴露。
有个傻瓜明知是陷阱,却还是来了。
裴怀枝想,那个人答应过她,不管去哪,无论做什么,阿枝在哪,他都会去见她,他做到了。
徐林潇在赶来的路上,她不能自己食言让徐林潇找不到她啊。
彩瑛一把扶住裴怀枝颤抖的肩膀,跻身到她身前,对阿烬明道:“周围炮火连天,这艘船不够坚固,还请陛下移步主舰。”
说着,不知道哪里又炸了,烈火焚噬,坚木寸寸崩裂,硝烟与残骸又被滔天浊浪吞没。
徐林潇蜷在身侧的手指陡然一紧。
“将军,西南方向也被埋了炸药,前去探路的人炸开了。”
“将军,来时的地下暗河入口被炸了。”
“将军……”
接二连三的坏消息劈头盖脸地落下,徐林潇的视线无着无落,好半晌才落在地上的半截残臂上,他记得这只手的主人,昨夜还在路上替他翻译过手语,也是第一个冲进战俘营替大家解开镣铐的将士。
他太激动、太振奋了,因此冲得太快了,一头扎进了敌人事先埋伏好的炸药堆里,再也没能出来。
空中还弥漫着爆炸后的焦糊味,混杂着尘土与血腥,沉闷得呛人。徐林潇没有回头,脊背绷得笔直,可他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双绝望的眼睛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
“吩咐下去,分散行动,”徐林潇飞快地道,“用弓弩探路,弓箭用完掷石头,确定安全没有爆炸危险再前行,千万小心。”
因为地下入口狭小,因为是要秘密行动,怕引起敌人的警觉,徐林潇其实没带多少人,甚至没裴怀枝接应他的人多。
澹城的俘虏们还未从获救的喜悦中脱身,立刻又被拽入恐惧和绝望的深渊,随着大齐将士四散开去,他们就像绝望的羔羊,在濒死前褪去怯懦,飞向他们向往的自由,拼了命去活。
东夷人埋下的炮火铺天盖地响起。
“大学士,你看俘虏营的人跑出来了!”
周文群还没从炮火的震颤里回过神来,就被一个乱奔的俘虏撞得踉跄半步,肩头猛地一麻,皱着眉回过头,那人却像一朵烟花,转瞬开在不远处的地里。
周文群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又一个俘虏冲撞过来,他还没抓住脑子里的思绪便已伸手抓住眼前的人,赤红狰狞的眼睛死死凝着周文群,可似乎却忘记了对方是他曾经最敬重的老师。周文群被他推攘着走了几步,一支羽箭惊险地擦过两人,周文群当即换了一个方向,还不等他将扑火的飞蛾拽回来,忽然一只脚陷进了土里——“轰”一声巨响。
僵持的棋面骤然倾覆,硝烟仍在空中弥漫。
落子无悔!
徐林潇,是我输了!
作者有话说:
高估了自己,没写完
第96章镜花
徐林潇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下意识地问:“那是?”
周围所有异动都静默一瞬。
周文群同这些男女老少们相处过一阵,他没隐藏身份,因为绝境中的几分惺惺相惜,大家对他没那么深的恶意,加上他自身确实有才华,很快获得了尊敬,在这些人里声望很高。
周文群才不想救这些人,他们只是他爬出泥泞的垫脚石,是途中被迫共处的傻子,可不羁的灵魂总喜欢与罪无可恕的肉身背道而驰,下意识的反应让他没有机会后悔。
“是周先生!”人群中不知是谁喊道。
这一嗓子惊醒了梦魇中的众人,澹城的百姓们清醒又直白地预见到结局:向前尸骨无存,后退欺凌至死。
命运待人何其残酷。
痛苦的哭声刹那间失控炸开。
徐林潇拉住了准备上前呵责的亲卫,转过身,面向抽泣的百姓,沉吟良久才缓缓抬手,他声音很高,语气却很柔和:“大家不要慌乱,原地待命,我会把大家平安带回去的。”
“全军,瞄准西南角,列队,间隔十丈匀速前进,若前面爆炸……后面踩着安全路径继续前进,直到与江南水军汇合。”
他话音落下,整支队伍陡然变化队行,列成笔直的长队,沉稳的脚步渐渐离去,徐林潇随便点了两个士兵留下,义无反顾地加入队伍中。
身后穿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徐林潇略一偏头,后面的士兵跑上前正欲开口,徐林潇眼皮微压,年少俊朗的将军眉目冰冷,狭长的眼瞳上仿佛镀着一层冷硬的金属光泽,从他混着尘埃的眼睛里射出来,尖锐地刺破了他们不堪一击的兵力,和从父辈那接过的坚守。
士兵愣住了,劝阻的话没有出口。
呜咽的风声吹来江上的厮杀,整支队伍一头撞进周文群来的那条路,打头的士兵扔出的石头安然无恙地落地,可脚刚踏上去,邪恶的命运拉他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