袜口一圈小花边,刚好被裙沿盖住上沿,只在她走路的时候偶尔露出一线白色。
黑色帆布鞋,鞋带系成对称的蝴蝶结——我注意看过,左右两只蝴蝶结的大小几乎完全对称,恐怕也只有她能做到这样吧。
马尾低扎,黑色橡皮筋绕三圈,碎发垂在脸侧。她抬起右手,用小指把一绺垂到眼前的头发勾到耳后,动作很轻,很准,一次完成。
“我出门啦。”她冲我摆了摆手,掌心朝着自己,手指微微弯曲,轻推了一下眼镜。
嘴唇弯起一个弧度——这一次的笑容到达了眼睛。
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点光,像是阳光从水面上折射过来的那种细碎的光斑。
“乖乖等我回来。”
她转身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锁舌滑进锁孔,咔哒一声。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声和窗帘布角拍打窗框的细微响动。
空气中还留着她身上的味道——无味的沐浴露留下的最淡的皂基气息,和一点点牙膏的薄荷味。
我盯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烧水壶,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水。
举到嘴边,喝了一口。
涩。
结结实实的涩味,整个舌面被一层粗糙东西覆盖住。
唾液腺条件反射分泌更多唾液想要稀释,但唾液和涩味搅在一起,把那股涩感从舌尖推到舌根,顺着喉咙滑下去。
我又喝了一口,让水在口腔里停留更久,在舌面上铺开,流到两侧齿龈和上颚。
涩味从水底层翻涌上来,上颚靠近咽喉位置感觉最明显,那种粗糙收敛感近乎砂纸轻轻擦过。
所以她的味觉没有出问题。水是真的涩。
我把半杯水喝完,每咽一口那股涩味都重新刷过舌面。
心里反而踏实了一些——她感受到的异常,有客观原因。
水涩,面包本来就干,牙膏味道也许只是被水涩衬得不对劲。
楼下应该有小商店,我起身下床准备去买水。
走廊铺着米色地毯,苏雯雯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指示灯闪了两下,电梯叮一声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她走进去,按了一楼,安静地站在轿厢正中央偏后的位置。
电梯缓缓下行,她回想醒来后尝过的味道都很怪,水的味道甚至有些反胃,想着是不是因为昨天晕船感冒了。
但她没感觉到任何其他感冒症状。
电梯在九楼停了。
门打开的时候,她没抬头。
只想着有人也要下楼。
然后光线暗了。
不是灯灭了,是有什么东西把光吞掉了。
一个她余生都忘不掉的身影正从门缝里挤进来——他必须侧身,低头,那宽到荒谬的肩膀擦着门框两侧,发出布料与金属摩擦的低闷声响。
电梯仿佛不是为他打开,是被他硬生生撑开的。
他一脚踏上轿厢地板,整部电梯结结实实地往下一沉,头顶某处钢缆短促地呻吟了一声。
她本能地抬起头。呼吸断了。
他站定,转身,面向电梯门。
她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被深蓝色定制西装包裹的、彻底填满电梯前半部分空间的背影。
那不单是宽,是厚,是令人窒息的纵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