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尽头的独立办公室。门虚掩著。
陈文渡敲了两下,推开门。
张光年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面很乾净,只摆著两样东西——《路口》的手稿和一支钢笔。
六十五岁的老人没有起身。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老花镜的上沿,落在陆沉身上。
“坐。”
陆沉坐下来。陈文渡带上门,留在了外面。
张光年没有寒暄。他把手稿推过来,翻到第六页。
张光年看著他的动作,没有阻止。
“结尾。”张光年靠回藤椅,“路口从来不是用来选的,路口是用来走的——这句话,五十年后还会有人引用。”
他停顿了一下。
“但前面的铺垫差一口气。第十四页,主角站在路口,你用了整整半页写他看到的风景。太满了。留风声,刪其余。风声和脚步,就够撑起那句话。”
陆沉闭眼想了三秒,睁开。
“明白了。”
张光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这是全国优秀短篇小说评奖的参评授权书。”他指了指表头的红字,
“文革后第一次全国评奖,由我们编辑部承办。你的《吃》发在《河北文艺》六月號,符合徵集范围。签了这个,就算正式参评。”
陆沉拿起表格,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1978年。
他知道这个奖。第一届评了二十五篇。
刘心武的《班主任》、卢新华的《伤痕》都在名单上。
这二十五个名字,在此后三十年的中国文学史教材里反覆出现。
陆沉拿起钢笔,在授权人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张光年把表格收好,看著陆沉。
“稿子改完寄回来,八月號排版。”他说了一句跟文学无关的话,“你是燕京人?”
“东城区。”
“回去看看吧。”张光年的语气淡了下来,“你母亲一定等得久了。”
陆沉愣了一瞬。
他从三楼出来,穿过院子,在传达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灯市口大街上,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六月的阳光晒得槐树叶子发亮。
帆布包里,签好的授权书和標满批註的手稿叠在一起。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借来的表。
下午两点。
从灯市口到东直门,公共汽车三站路。
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