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却并没什么异样,甚至连目光都收回去了,只将药臼里的药粉仔细地倒在纸上,正一点点搓成药丸。
“今日的调香结束,你回去吧。”沈暮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淡。
苏妩已经在寝宫困了六七日,萧珩自从回东宫商讨娶太子妃事宜后,便再没见过她。
他无数次前往小院,却只有一个名叫阿若的小宫女接待他,一问三不知,甚至求他帮忙打探苏妩的下落。
今日他去寻苏妩未果,正忧心地回到东宫,半路竟开始下起了雨,衣服被淋湿了小半,他换了身杏黄色盘领窄袖袍,刚坐下喝了杯茶,门口传来女子环佩轻响之声。
萧珩忍不住皱眉,知晓是孟静姝来了,这姑娘一点不避嫌,刚要命人找个理由搪塞不见,人却已经提着裙摆跨进了屋内。
孟静姝今日梳了个纯阳髻,发髻两侧簪着两枚金镶白玉牡丹花簪,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上穿一件浅藕色暗花罗立领长袄,下系一条织金妆花蓝缎马面裙,脚步生风间裙摆翻飞,眉眼尽是烦躁。
妹妹上次好端端的进宫,结果被几个宦官抬回了孟府,鲜血沿途淌了一地,竟是成了缺一只手的废人。
孟家上下对此面上虽战战兢兢,心底却颇有微词,孟静姝更是愈发怨恨苏妩,若不是这个女子搅乱了赏花宴,她本可以顺利成为太子妃,家里也不至于让自己的妹妹去行那步险棋。
可皇帝若是因为不近女色而砍了妹妹的手也就罢了,偏生近日来听闻他每晚都召见同一人,孟家千方百计地打听,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苏妩。
这人祸害过她不够,又祸害了自己的妹妹,转头爬上龙床为自己找靠山,当真是打得好算盘!
孟静姝一口银牙气得要咬碎,转念一想,苏妩既被皇帝困在了身边,与太子那边便再无可能,自己这太子妃的位子,反倒坐得更稳了。
“孟大小姐这般急切,可是有要事?”萧珩语气很冷,目光却比语气更冷上几分。
孟静姝浑不在意萧珩的态度,想到自己即将说的事情,表情轻松了不少。
“听闻殿下最近在找一个叫苏妩的宫女?”
萧珩眉头皱了起来,不明白孟静姝为何会突然提起苏妩,又想到她曾陷害苏妩落水一事,眼中冷意更甚,语气带了几分威胁:“你什么意思?”
孟静姝故作惊讶地掩唇,睁大眼睛盯着他:“太子殿下还不知道吗?皇帝最近每晚都要召一个宫女陪伴。”
皇帝一向不近女色,怎么会突然召女子陪伴?
想起多日不见的苏妩,萧珩心里顿时生出不妙的预感,他紧盯着孟静姝,手不自觉地攥紧。
对方却自来熟地坐在了另一侧椅子上,斟了杯茶慢悠悠地喝了,才不慌不忙道:“那个宫女,听说就叫苏妩。”
啪——
脑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所有画面、声音瞬间远去,萧珩如坠冰窖,像是被冻住,半天没缓过神来。
孟静姝十分满意他的反应,向前倾了倾身子,声音放得很轻,近乎蛊惑:“孟家才是太子的上选,殿下。。。。。。”
“她是被迫的。”萧珩猛地抬头,直视着孟静姝,为说服自己似的又重复一遍:“她是被迫的。”
孟静姝嗤笑道:“那又怎样,那可是陛下——”
“本宫要去救她。”
孟静姝盯着萧珩,见他神色认真,脸上的笑意一点点退了下去。
万万没想到萧珩会给出这样的回答,她猛地站起来,衣袖拂落茶盏,茶水飞溅,洇湿了裙摆。
“殿下疯了吗?居然为区区一个宫女做到这种地步?”
萧珩没应声。
孟静姝转头看见桌子上钦天监拟好的几个适宜婚礼的日子,还有礼部呈上来的流程,胸口一阵发疼。
“你我二人已经定亲!”面目因愤怒而扭曲,她指着门外,厉声道:“殿下用什么身份、什么方式救她?!”
屋外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白日在乌云的遮蔽下如同黑夜,雨如泼墨般挥洒而下,劈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亮光骤然划过屋内,照亮萧珩紧绷的脸。
他猛地起身,抓起一旁的油纸伞就要往雨里冲去。
“殿下要去哪?!”孟静姝下意识地伸手阻拦,指尖却只擦过他的衣角。
雨幕中,萧珩的脊背挺得笔直,回首淡淡瞥了一眼跌坐在地上的孟静姝,转身往乾清宫的方向奔去。
“请父皇取消你我二人婚约,再求娶苏妩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