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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人的性格(第2页)

上面说的这一切,作为一个成年人来说,完全可以接受、可以理解,里面有逢场作戏的成分,不必过于认真。但是,在西贡河边我们看到的一幕,就不是很容易理解的了。

在临离开胡志明市的前一天,我们要游西贡河,在河边等船。河边公园的热带园林极富异国情调,又非常幽静,我们的女作家坐到草地上想拍照。这时远处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越南男孩儿,挣脱父母的手,摇摇摆摆地走到女作家的身后,伸出两只小手搂住了女作家的脖子,整个脸趴了上去。倘若仅仅是这么一搂一趴,也不足为奇。问题是这个小男孩儿的父母觉得不够礼貌,就高声喊他回去,小男孩儿便抬起脸,用两只小手开始细细地抚摩女作家的脖子,由下而上,然后是下颌、嘴唇、脸颊,直至额头发髻……那双小手竟是那么地老到熟练、轻柔细腻。一开始我们都非常欣赏孩子的童稚可爱和大胆不认生,大家都笑得很开心,数女作家本人笑得最响。渐渐地随着男孩子那情种般精到的抚摩,大家全惊住了,女作家自己的笑容也变得僵硬了,大概她感觉到了那抚摩的味道不太像是一个小孩子了。

我绝对相信那个孩子的心里是不会有一点邪念的。他的这种令成年人大吃一惊的抚摩是出自天性,出于自然,可能是热带人成熟得早,看到一个如此漂亮的中国女人便情不自禁地无师自通。这也更证明越南人一生下来就多情,天生多情。

3.随意

我们在国内接待外国作家代表团,没有极端特殊的情况都要严格履行双方事先商定的程序表。可到了越南就不一样了,他们很热情,又很灵活,灵活到随意的程度。我却从这种随意中看到了越南人性格中的幽默。

我们要离开河内的时候,越南文化通讯部部长阮科恬主持了隆重的送行酒会,还把我们驻越南的李家忠大使也请来,大家该敬的酒敬过了,该说的话说完了,该交换礼品的也交换过了,该拥抱的也抱过了,等我们到了机场,日程又变了。按原计划应该去越南中部的顺化省,可飞顺化的小飞机出了技术故障,从昨天就没有飞,而且机场的答复是再有两天飞机的故障也未必能排除……咦?这叫什么话?莫非要我们在河内无限期地等下去?难道还能再把越南作家协会的领导人物重新惊动出来,重新找话说,两天后再重新告别?这太尴尬了。

根据日程安排,我们在顺化一共就活动两天,等飞机能够起飞了我们也该去胡志明市了……与其被困在河内搞得大家都很尴尬,还不如提前飞去胡志明市。越南作协派出陪同我们的干部就改机票,带着我们于当天晚上飞到了胡志明市。好在于许多天以前就在胡志明市订好了下榻的饭店,还不至于无处投奔。可带领我们的那位越南同行,听信了汽车司机的话,拉着我们去找一个条件最好价格还便宜的饭店,在胡志明市就兜开了圈子……

问题是这位越南同行既没把这个变更告诉河内作家协会本部,更没有通知顺化省,害得顺化省的领导和顺化师范大学及作家协会的领导在机场整整等了一天,因为河内机场也没把飞机延误的原因通知顺化机场,他们不知道原因自然也就不敢离开机场。只能翘首蓝天,希望能突然发现飞机的影子。最着急的当然是河内的越南作家协会总部了,好生生的一个中国作家代表团竟突然失踪了……直到第二天才跟我们联系上。

这只是许多变更中的比较典型的一次,各种随意性的小变更是经常发生,有时上午安排的活动到下午就又变了。当我们适应了这种越南式的风格以后,抱一种欣赏的态度,以不变应万变,就能歪打正着,常有意想不到的惊喜,让我们看到了许多更真实的东西。感动固然能通向美好,而一波三折往往会引向深刻和丰富。

一位老华侨知道了我们的诸多奇遇,他笑着提醒我:在越南凡事不要太认真,认真也真不起来,只能气死你。更不能生气,生气只能伤你自己,人家可是不往心里去。我想想还真是那么回事,陪同我们的那位同行把他的四面八方的领导都急得够戗,他却慢条斯理,大口喝酒,大声说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忽然又生出疑问:他的那些领导就真的会着急生气吗?

后来我们到西宁省参观了高台教的大殿,对形成越南人性格的文化传统似乎有所领悟。越南盛行的佛教、道教、基督教和天主教,似乎不能算是越南自己的宗教,唯高台教才是越南独有的。此教信奉三教(佛教、圣教、仙教)五道,主张“万教大同”。在大殿的墙壁和中央,画着一只只眼睛,称作“天眼”。正面墙逐个供奉的神像是:释迦牟尼、孔子、耶稣、姜子牙、关公、李太白。对面墙上画着高台教的“三圣”图像:孙中山、法国作家雨果和一个越南人叫阮某某(恕我没有记住全名)。

能用的都拿来,兼容并蓄。把那么多的神仙、圣人聚集到一起,大写意般地体现了越南人的随意性。可面对这么多神仙、圣人,把这么多互不相干的体系凑在一块,你叫越南人怎么个认真法呢?该往哪个“真”上“认”呢?

在一个星期六的上午,我们参观了当年吴廷艳和阮文绍的伪总统府,外表是一座颇为堂皇的大厦,里面更像一个部队的地下指挥部。所谓总统府里,有类似古代皇帝使用的龙椅、龙榻、龙书案,也有高靠背的现代沙发、美国制造的通讯设备,餐厅简直就是一个营的食堂。伪总统府外面的草地上,集结了数千名小学生在进行智力测验,优胜者按中国古代科举的规矩在伪总统府大门前张榜公布,第一名叫状元,第二名叫榜眼,第三名叫探花……

你说,这是越南人的随意呢,还是他们的幽默?

4.人情味

在越南人的称呼中没有第二人称:“你”。

日常习惯的称呼是哥、弟、姐、妹。我们到越南后,很快就被越南作家论资排辈地呼哥唤弟了。我们团里那位唯一的女作家就成了许多越南人的“小妹”。

我请教越南一位老资格的翻译家:越南高层人物之间也像老百姓这样称兄道弟吗?他说都一样。在越南只要一提起胡志明,无论男女老幼,一律称呼“胡伯伯”,或只叫“伯伯”。有一回他给一个高级政府代表团当翻译访问中国,在天安门广场人民英雄纪念碑献完鲜花以后,要分头活动,秘书长就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大声宣布:跟五哥去的往这边来,跟八哥走的到那边去。陪同的中国领导人听得满头雾水,其实五哥就是书记,八哥就是总理。

越南人的人情味儿不仅体现在称呼上,还在说话的腔调上有更淋漓尽致的体现。中国的语音分四声,越南的语音是六声,格外婉转柔媚,因此越南作家格外喜欢朗诵中国的古诗词,而听他们朗诵唐诗,那真是一种特殊的享受。

越南最早是使用中国文字的,在被法国占领期间一位法国传教士帮着越南人改革成了现在的文字。有些词句在含义或发音上还保留着中国文字的影响,比如中国人说谢谢——越南人叫“感恩”,同志——“秃鸡”,首都——“都兜”,文化——“温嘎”。还有些词句则故意跟中国话闹别扭,如卫生间——越南文叫“间卫生”,外交部——“部外交”,国防部——“部国防”……

越南的诗人非常多,我们从北到南,凡在作家协会碰到的人极少有不是诗人的,特别是相当多的政府官员,在介绍给我们认识的时候都格外强调其诗人的头衔。我以为,越南之所以盛产诗人有两个原因:一是越南人天生浪漫多情;二是越南语有助于写诗。正由于大家都写诗,就给越南的人际关系又增加了另一种别有情趣的人情味儿——赠诗和背诵对方的诗。

赠诗——诗人们一般都要经常在口袋里装着几首自己的诗,在一定的场合,兴之所至就可以把诗献给自己喜欢或尊重的人。有位曾陪同过我们的诗人,在旅游景点很会和女孩子们搭话,搭上话以后说到高兴处,就当场写一首诗献给女孩子,常能令女孩子们惊喜异常。他并无非分之想,也不是借诗调情或揩女孩子的油,看上去是一种很自然的交往。

长此以往难免也有闹笑话的时候,赶上了想赠诗的人多,而自己偏偏才思阻滞,或出门时带的诗少,就把同一首诗分别献给了相互认识的几个姑娘,她们发现之后就会拿诗人取笑。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背诵别人的诗——越南人喜欢诗,似乎人人都能背诵几首别人的诗,特别是自己顶头上司的诗。无论是轻松的交谈,还是严肃的会见,都不会缺少这样一个节目:即席给我们朗诵在场的越方级别最高的一个人的诗,朗诵者往往是这个级别最高者的下级或副手。可想而知那位上级心里会多舒服!

经历过那么多的即兴朗诵,我没见有一个上级阻拦、责怪朗诵者,或谦虚地解释一番,推让一番。即使把这个看作是给上司拍马屁,这马屁也拍得灵巧得体,拍得有情调,比当着客人说一堆肉麻的吹捧话或一大套空话强多了。

2003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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