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说,每天印行二十万份,对于一个四千万人口的国家来说不算少了。在半个月的时间里我走了许多地方,没见过有人用报纸、杂志擦东西、包东西或垫屁股……
缅甸人尊重文化。作家沾文化的光,也格外受到社会的敬重。一个作家可以到电影院去讲演,听众挤满了电影院,比放一般的电影还叫座。
国家的文学奖颁奖大会之所以定在十二月十四日,因为这一天是缅甸的作家节。
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设立了作家节?反正中国时下是世界上节日最多的国家,已创造出三百八十七个节日,一天一个还过不完,大有把白菜、萝卜、高粱、玉米都弄成节日的趋势,却唯独没有文学的位置。缅甸的节日并不多,比中国少几十倍,却专门给作家设立一个节日,怎不令其他国家的同行羡慕。
我们有幸赶上了,是沾了缅甸同行的光。十四日早晨八点钟,我们来到仰光的国家剧院,有一千五百个座位的剧院已经坐满了人,都是作家、文化宫的会员,或许还有文学爱好者。时间这么早,人来得这么整齐,大家情绪这么热烈,真是一派节日气氛。在缅甸,文学竟然有如此大的魅力和号召力,令人感动。
我们刚坐好,剧场的侧门打开,一队军人排着整齐的队伍入场、就座,而且是一队将军们。他们是缅甸的国家领导人,要和作家们一块儿过节。走在前面的是缅甸恢复法律与秩序委员会的秘书长钦纽中将,用我们熟悉的说法是国家领导班子中的二把手。看上去五十岁出头,沉稳、睿智。
大会由作家协会主席吴妙丹和诗人吴文佩共同主持,宣传部长缪丹准将讲话并给八名国家文学大奖的获得者颁奖。
颁奖是大会的**,却并不一窝蜂地拥上台,领奖的一大群,颁奖的一大群,一哄而起,一哄而散。大会的组织者到了**,便要精雕细刻,采用电影里的慢镜头手法,喊到一个获奖者的名字,获奖者从台下走到台口,稳重地登上舞台左侧的梯子,穿过摆满鲜花的大舞台,从宣传部长手里接过奖品,握手,鞠躬;然后从右侧的梯子下台,再回到座位上。整个过程自然,缓慢,需要两三分钟,只突出一个获奖者。全场的目光、灯光、照相机镜头、摄像机镜头都对准获奖者,让他(或她)充分享受属于自己的辉煌时刻。
获奖的男作家一律着缅式礼服,里面是雪白的带疙瘩襻的小褂,疙瘩襻是系上的。外面套一件颜色稍微深些、式样相同的外衣,疙瘩襻不系,敞着怀。下身是筒裙,称为“笼基”,脚上是拖鞋。步履飘逸,从容自若,一派绅士风度。
女作家的衣着鲜丽,一个个都打扮得非常漂亮,尤其是头发,乌黑发亮,挽成各式各样的发髻,插着带香味的鲜花。据说缅甸妇女格外重视头发,大都留长发,倘若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宁愿割鼻子,也不剪头发。认为“大丈夫的威严是手臂,女人的尊严是发髻”。
蒲丹一位老作家去世了,由他儿子上台代父领奖。一位叫貌漂彬的儿童作家去世,由他的夫人上台领奖。当宣传部长把奖品送到她手里时,并说:“我怀念你的丈夫。”她站在台上哭,全场的人无不动容!
国家文学大奖的奖金是五万元,按官方汇率合八千美元。
继缪丹准将之后,宣传部副部长吴登盛又上台为二十一名作家颁发了二等奖。二等奖奖金为二万五千元。
缅甸文学奖共分五项十四奖。这五项是:一、国家文学大奖;二、吴恩佩文学奖(吴恩佩是个诗人,死时捐出八百八十万元设立此奖);三、手稿奖(不论是作家还是未成名的文学青年,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自己的作品不能出版,便可把手稿送到评委会,倘得了手稿奖,出版就不成问题了。我见今年获此奖的多为青年人,中国管他们叫“业余作者”。此奖实在功德无量,鼓励创作,发现人才);四、爱国主义题材奖;五、建军节文学奖。
发奖仪式结束后,吴妙丹宣布休息三十分钟。在剧场前面的大厅和两侧的休息厅里,摆了许多长条桌和长条凳,桌上摆满小菜、点心,每人还有一碗凉拌面条,香、酸、咸、甜、辣都有一点,味道奇佳。国家领导人也和到会者坐一样的凳子,在同一个熙熙攘攘的大厅里吃同样的面条儿,边吃边和作家们聊天。
缪丹请我坐到钦纽的旁边,中将向我问好,询问我来缅甸半个月的感受。
我坦率而简略地介绍了在缅甸的主要见闻和对这个颁奖大会的印象:“当作家几十年,能在缅甸过上一个作家节,很高兴也很荣幸……”
钦纽中将反应机敏,说话很干脆:“我们执政五年来关心文化事业,扶持文学创作,可以说文学艺术已进入繁荣时代,也可以叫获奖的时代,发奖多,资助出版多……”
他讲了一个故事,东枝省一个年轻的作家叫勃欧,前年来参加颁奖会,利用休息时间向钦纽反映他写了一部小说,出版商怕赔钱不肯出版。钦纽当场责成宣传部请专家鉴定勃欧的手稿,如确有价值就由宣传部资助出版。宣传部每年有经费三亿元,可资助出版二十多种图书,近三万册。勃欧的书出版后受到读者的欢迎和文学界的好评,今年获得了国家文学奖——我在东枝曾采访过这个作家,这部书使他一举成名,总共可给他带来十几万元的收入。
钦纽中将高屋建瓴地从文学艺术又谈到经济形势、社会现状,对许多我所关心的问题作了解释。这是我在缅甸的采访中极重要的一次谈话,是我在缅甸的采访中最重要的一次采访,对我了解缅甸,将来描写缅甸有很大的帮助。
可惜,当我们谈得兴趣正浓的时候,铃声响了,我们只得握手作别,希望后会有期。
1994年3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