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望一轮满月,陷入烦人的自我意识之中
又饿又累,我走进一家市场,想买些形象
霓虹灯直晃眼,我幻想着你笔下各种人物的模样
……
我看见你,沃尔特·惠特曼
无儿无女,孤零零,闲不住的老头儿
你在翻弄冰箱里的肉,瞟着卖肉的男孩
我听见你在问:是谁宰猪剁块?香蕉什么价钱?
你是我的天使吗?
……
我在五花八门的罐头架里进进出出,跟随着你。我想象着市场侦探也在跟踪着我。在孤独的幻想中我们一块儿走到货摊边,我们品尝着洋姜,拣着种种冰冻佳肴,但一直不越过柜台。我们上哪去呢,沃尔特·惠特曼?再过一小时就关门了,今晚你的胡须指向哪儿呢?(我摸着你的书,幻想着市场,觉得真荒唐)……我们是不是边逛边梦想着自己逝去的充满爱的美国?啊,亲爱的父亲,灰胡须的、寂寞的勇敢者教师,当卡伦不再撑船,你站在冒烟的岸上,眺望小船消逝在列达河泛黑的水面上,那时的美国是什么样儿呢?
金斯伯格拿着一本中文的《美国文学丛书》找到我,上面翻译了一首他的诗《嚎叫》。他对我说:“我的全部诗集加在一起所得的报酬,相当于美国一个小学教员一年的收入。因此我是很穷的,主要靠朗诵挣钱,我想在中国多旅游一段时间,但带的钱不多,你能不能让这家杂志付给我稿酬?”
也许有人对此大不以为然,觉得那么有名气的一个美国诗人,竟到中国来哭穷,斤斤计较那点稿费,难道不怕别人笑话他有失“身份”吗?
笑话他的人是不应该、不公正的。我听了他的话就很感动,金斯伯格并不因为来到中国就变得虚伪些,就故意装假,这正是他的优点。作为一个不了解中国出版情况的外国朋友,提出这样的要求是正当的、合情合理的。我向他解释说:“中国还没有参加世界版权组织,因此我们翻译外国作家的作品不给稿酬,正像国外出版社印刷中国作家的作品不给稿酬一样。而且我们的稿酬比你们的还要低,每二十行诗算一千字,按最高标准给十元稿酬,你这首《嚎叫》顶多拿五十元钱,够你在小饭馆里吃顿饭,靠这点钱旅游是不行的。”
有些中国作家在国内是很少逛商店的,到国外却不能不逛商场,我就是如此。想不到这些美国作家来到中国,跟我们到美国去一样,甚至比我们还要积极。利用中午休息的那一个多小时也跑到商场里去,大包小包地买回来。印第安人女作家莱斯·马蒙·西尔科,买了一身蒙古族服装,当场就穿戴起来,像穿着节日盛装一样去参加胡乔木同志的接见。十位美国作家,再加上他们的家属和随员,将近二十个人,不论跑到什么地方去采购,却准时回来开会。就连自由浪漫的金斯伯格也从不迟到。他们这样有组织守纪律,真叫人对作家的队伍刮目相看。金斯伯格告诉我,他极少过这种整齐划一的生活……
这次在北京重逢,使我对一些美国同行加深了理解,更加尊敬他们。
女作家弗朗西妮·格雷,在发言时声称:“我写作是为了向现实报复,是由于仇恨,我渴望向所有压迫过我、凌辱过我的男人复仇。”她愿做个“时代的见证人”,“我把鼻子紧紧顶在美国社会的玻璃窗上,我的孤独迫使我写作。良心是犹太人发明的,留给我的只是慕尼黑的悲剧……”
这位五十四岁的纽约市立大学“杰出的客座教授”,喜欢谈论女权运动。然而当她听说我的衣服上掉了一个纽扣时,就掏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利用休息时间为我缝好了扣子。这虽然不是什么大事,却令我动容。人与人之间常常是通过这些小事,加深了解,引起敬重。她的两部长篇小说都以十二种外国文字出版。我久久地思索着她的经历、她的思想……
两年前曾对我自称是工人诗人的加里·斯奈德,把“国破山河在”这句中国古诗,改成“山河破国在”,来抗议现代技术对大自然的破坏。他在自己的村子上是一位精神领袖,但他厌恶现代社会中的污染、贫困、战争。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十六岁,一个十八岁,他从未让他们看过一次电视,以此来对抗现代文明。
他们是一些具备鲜明个性的人物。你尽管跟他们相处短短几天,对他们的了解远不够深刻,但决不会把他们混同起来。
我同金斯伯格是在歌声中握手告别的。那是美国作家代表团举行答谢宴会,接近尾声的时候,金斯伯格从提包里掏出自备的风琴,边拉边唱。他们明天就要去西安参观访问,金斯伯格还将去几个大学里讲学。他准备向中国青年介绍几个美国诗人,这些诗人都没有钱,各有自己特殊的痛苦和欢乐。问我讲这些内容行不行,我告诉他,他的讲学一定会受到欢迎,还劝他多讲点自己,甚至在讲台上朗诵自己的诗或自拉自唱。
现在,他已经离开了中国,经过这一个多月的讲学和旅游,我真想问他一句:“喜不喜欢中国的年轻人?”
1984年12月于芥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