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钟,我们登上了泛美航空公司飞往香港的班机。
我几乎来不及向美国的土地告别,飞机像弹头一样在空中画个半圆,便进入太平洋的上空。旧金山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机身下奔涌翻卷的云层遮住了我的视线……
一个多月奔命式的访问结束了,我有什么收获呢?想把对美国的印象归纳成几条,可是办不到,脑子里很乱又很空。仿佛带着谜而来,又带着谜而返了!
用一个多月的时间要想把一个社会看透,显然是不可能的。我的《日记》不过是参观访问某一地某一时的感想而已,不可能没有偏颇。花花世界,各有所见,眼光不同,也会给世界涂上不同的色彩。读者在翻阅旅外游记之类的文章时,透过纸背,看到了作者的思想、才情和个性,不是很有趣味的吗?
我恪守写日记的规矩:表达自己的真情实感,信笔游思,不必苦心结构,不用渲染。也可能会以偏概全,但绝不虚伪。
我尽力把自己对美国的印象全都记录下来,那么还有没有遗漏呢?《日记》之外还有没有可值得补记的东西呢?何不利用在飞机上的这十几个小时,写一点《过海日记》的拾遗呢?既是访美的最后一篇日记,又可作为这本小书的结尾。
到中国去的西方人,大都喜欢挑落后的东西拍照或著文;而有些到西方来的中国人,又专门介绍人家最先进的东西,以人之长比己之短,这就越发显得外国无比先进,中国非常落后。造成了宣传上的“逆差”。差距是有,但不像宣传的那样。
一般白人的“傲慢与偏见”用事实可以医治,某些侨居国外的华人,有意装出一种“傲慢与偏见”,纵然你把铁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也无济于事。去年,中国花钱,请斯坦福大学的庄因等七个所谓中国血统的学者回国观光,他们在国内兜了一大圈儿,回到美国后写了几本小册子。我只见过庄因写的《八千里路云和月》,文字粗俗,格调低劣,只顾一味地咒骂,连秦皇墓、秦代兵马俑也不放过。不顾基本事实,是一种低廉的政治宣传品。
他坐在大学生中间。会议的主持者叫我们先做一番自我介绍,轮到我时说:“作家应该以文会友,如果大家对我的作品一无所知,我纵然在这里自报一番家门,又有什么用处?!到大学里来毕竟不同于过海关,我看还是省掉填写履历卡的这道手续吧!有话即长,无话即短,谁有什么问题就请提。不过,最好问他们,别问我。”
教室的后面立刻有人喊了一声:“我向蒋子龙先生提个问题。”
嘿!偏偏找到我头上,只得答腔:“蒋子龙在洗耳恭听。”
“你自己认为是乔厂长好,还是金厂长好?你为什么要写个金厂长?中国社会对这个人物有什么反映?”
还是老问题,我目前的心思并不在乔光朴和金凤池身上。眼睛望着庄因这些华人学者,心里另有所想。我想起了契诃夫的一句话——大学培养各种才能,包括愚蠢在内。
骂娘是最容易的,也最容易激怒和伤害母亲。这对儿子来说并不光彩。用一个逆子或丧家之子的名声去讨好某种政治需要,或赚取一点私人名利,岂不可悲!
这种动机却是可以理解的,中国穷嘛,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做到人穷志不短的。“你吃着人家,还能说人家不先进?!”不只是端人家饭碗就说人家好,而且用咒骂自己的祖宗,来陪衬人家的先进。
其实,正因为中国“落后”,才养活了一批文人。他们骂落后,嘲笑落后,著书立说,迎合外人,吃的是祖宗饭,赚的是“中国落后”的钱。我们自己似乎也应该学灵一点,不要尽干花钱买骂的事情!
我在参观洛阳龙门石窟的时候,看到许多珍贵的石雕佛像被人偷走了脑袋,深感惋惜,也爆发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愤怒。这次在美国圣母大学的博物馆里却看到了一个龙门的佛头。
用别人的佛头装潢自己,这叫“雅兴”,还是“雅贼”?当然,佛头不一定准是洋人所偷,也可能是佛的子孙把老祖宗的脑袋偷去,然后又卖给了洋人。
摩门教义上规定人有两重性:灵魂和肉体。肉体是外壳,灵魂是生命。灵魂就是个性,它的归宿是在上帝生活的地方。那么人的灵魂都是一样的吗?
美洲银行大厦,是旧金山最高最漂亮的一所建筑,在楼前有一块巨大的黑色大理石雕塑,它是一件抽象派的艺术品,呈心状。据说这是象征资本家的心是黑的。而资本家也不在乎,就花钱买下来摆在自己的门前。
看来西方世界有人并不把灵魂看得很重,死后也不想去上帝所在的地方。心的价值不在其颜色,而在它占有多少财富。那个资本家的胸襟还是值得称道的。
政府控制着美国对内对外的政策,实行什么样的政策直接关系着资本家的利益。资本家们,比如大的财阀,又可以影响政府,甚至直接向制定政策的人施加压力。资本家又不能完全置工人和顾客于不顾。比如一个商店的老板,实行计算机收账,不再为每一件小商品标出价格。这对顾客是不方便的,人们不知道价格就无法决定购买还是不购买,于是大家都不买这个商店的东西。商店老板只好再改回来,他宁愿自己麻烦一点,也要为每件商品标出价格。
商人离不开顾客,又捉弄顾客。一件商品他想卖二十元,就标价十九元七角,买主一看还不到二十元,认为便宜,就买下来。想卖十元,就标价九元九角。所以美国商品的价格带“九”字的特别多。
电视、报纸、广播控制着社会。电视广告上吹嘘一种药有奇效,大家一窝蜂都买这种药。前不久,一个公司生产的感冒药毒死了七个人,电视上一播放这条新闻,这个公司的药再也甭想卖出去了。
美国是个开放的社会,美国人的灵魂却是闭塞的。大家都很匆忙,谁也不管谁,上班玩命,下班玩乐,不开会,不串门。没有时间,也没有条件对生活中的一些事物做出选择,只好听任电视和报纸出主意。
谁能控制电视和报纸呢?政府和资本家。
美国是重法制的,什么事情都有法律管着。然而法律有好几大本,五花八门,一般人很难吃透。有的教授填个表格也需要请律师帮忙。可是刺杀总统的凶手,因为他父亲有钱,花六十万美元雇请大律师,就把凶手判为精神失常,无罪开释。倘若凶手的父亲拿不出这六十万美元,岂不要掉脑袋?
六十万元不仅买了一颗人头,也买走了美国的法律!法律和金钱共同调节着美国社会和人与人的关系。
身为一国之主的里根总统,见刺杀他的凶手逍遥法外,并未怒火中烧或利用职权横加干涉。这是无可奈何,还是宽宏大量?
美国的高速公路网很发达,可是路不熟的人上了高速公路就下不来了,走错一个岔道,一绕就是几个小时,不是“高速”,而成了“慢”。
美国的社会就是这样一环咬一环,连锁运行。其中一个环节出了毛病,换上一节新的,整个链条照常运行。没有一个环节能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它一坏便使整个机器瘫痪。这样的链条上不容易出“独裁”,不至于因一时一地一人的错误而造成大的历史性倒退。所以,美国这个社会尽管无奇不有,甚至很荒唐,却仍旧能维持下去,原因就在于此。
任何旅行,最愉快的还是回家的这一段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