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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里木湖畔(第2页)

女主人格森忙里偷闲,换了一双半高跟皮鞋也上了场,舞姿还相当优美,她毕竟才只有四十六岁。我揣度着她的心境:突然闯来几个不速之客,招引得亲戚、邻居都来了,她的家像办喜事过节日一样热闹、欢快。打破了往日的平静,也引出了对许多往事的回忆。丈夫去世的时候,大儿子只有十三岁,最小的儿子还在肚子里,放牧、带七个孩子、顾家、顾草场,更不要说一年两度的大搬家——迁场,还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天灾人病,全压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上。她有过悲痛欲绝的日子也有过感到活不下去的时候。改嫁容易,做烈妇容易,做寡妇难。做寡妇并教子成人就更难了!她终于守住了自己,守住了儿子,守住了简单,守住了纯朴,于是也守住了自己赢来不易的幸福和欢乐。悲痛和不幸也是一种财富,给了她意想不到的收获和喜悦。儿子们都长大成人了,且很有出息。

真是缘分,格森的大儿子阿尔肯,不知是听到了什么消息,还是凑巧定在今天回家来看看,当草地上的歌舞进入最热烈奔放的时候,他出现了。穿着跟我们差不多的衣服,也是大高个,一盘圆脸,那笑容跟他弟弟差不多,老实,腼腆。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草原青碧如洗,空气清洁芳香。远山如黛,苍苍莽莽。湖面上有白色气团升腾、浮动,如梦如幻……

阿尔肯邀请大家重新回到蒙古包里就座,他以家庭长子的身份又从头给大家敬酒。和嘉甫相比,他更像一个专业的歌星,嗓音淳厚、圆润、悠扬。别人数不清,他自己也记不清会唱多少首歌,可以纯熟地用蒙、汉、维、哈等多种语言演唱。每首歌都唱得很地道,却不费力。

他敬完酒,嘉甫抬上来大半只煮熟的羊,冒着热气,散发肉香。

按规矩阿尔肯把刀递给我,让客人先动手。在陶德民老先生指导下,我割了一块最好的肉,用右手托着送到阿尔肯的嘴边,他嗞溜一声一口吞下,又回赠了我一块。嘉甫又端上大盆的手抓面,宴会就正式开始了。

我的五根手指直接参与,却不如两根筷子和一个勺更灵便好使。单抓肉还可以,想抓起拌在肉里的面条可就难了。不得不蹲起身子,两只手一块上,往嘴里捞。

我完全放松了,狂热得忘形了,心里有一种净化感,胸中的尘垢积闷一洗而净,心上的厚茧脱落,像孩子一样**了,真实了,信任自己和周围的朋友,也非常喜欢他们和自己。今天与其说是格森一家的节日,不如说是我的节日,我的心魂的节日。

我的灵魂里响起一种乐声。

席间,格森作为一家之主最后向我们敬了酒。她神情虔诚而和顺,一言一行都有善良的内在境界做烘托,显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她的款待和奉献是真心的,而且为对别人的款待和奉献感到快乐。这种真情正是灵魂的生命。

她那清美、柔弱而又强大的灵魂,令人目眩,令人想亲近她,敬重她。

我向格森一家,以及她的亲戚、朋友、邻居,还有老州长刚布,睿智、飘逸、随和的陶先生回敬了酒。我没有唱歌,我的歌声还没有那么善解人意。我只能说我的感受、我的感谢。

我想起了成吉思汗的一句话:“世界上只有一个最好的女人,便是我的母亲。”

我多想有机会把自己的家人、朋友、同事也带到这个蒙古包里来,让他们感受一下怎样做母亲,怎样做儿女,怎样做亲戚、做朋友、做邻居。人是多么美好,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多么美好!

人类苦苦追求的文明境界,恰恰在这天山脚下在这赛里木湖畔的草原上让我们体味到了……不知不觉,我们在格森家呆了四个多小时。我们当天还要翻越天山,还有近三百公里的路程要跑,虽然舍不得离开格森的蒙古包,也不得不辞行了。喝了刚布送过来的上马酒,不知说了多少声“再见”,挥了多少次手,最后还得钻进汽车。

汽车在撒欢似的翻坡越岭,许久许久,大家都不说一句话,心里恋恋的,像失落了什么。意识还不愿意从格森蒙古包里那种良善无争的氛围中出来,耳边还响着嘉甫的歌声……

我忽然也想唱,也想喊,却记不得曲调。

到此方知滋味别

粗衣淡饭是家常

养得一生一世拙

……

1992年9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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