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通过艰难达到的辉煌减弱了,渐入佳境后的神圣感也减弱了。
但是,我可以冷静地思索一下泰山现象。甚至有精力有时间绕到泰山背后看看泰山,如同到伟人的后院里仔细观瞧伟人,到后台的化妆室看看卸了装的演员——
泰山的北面很不规则,松树和杂树齐生,野草过膝,有野趣但无惊人的景致。我们幻想着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样的凶杀案、殉情案……
一个山的两面竟如此截然不同。
泰山是中国文化的圣殿,北面是圣殿的后墙。进了圣殿,它是十全十美的,无论过去的皇帝,还是现代的百姓,无人敢对泰山“牙迸半个不字”。
这正是泰山独一无二的文化现象。
中国再没有第二处文化景观能够像泰山这样从来没有被打倒过,从来没有人敢对它说坏话,只说好话。即便在砸烂一切的“**”中,“打倒孔孟之道”、“砸烂封、资、修”,否定一切宗教,在代表“**”文化的“样板戏”中,仍然高唱:“要学那泰山顶上一青松”……
泰山辟邪,“泰山石敢当”。
连古代的帝王,如宋真宗赵恒,皇帝没当好,和辽国订了屈辱的“澶渊之盟”,登泰山就心里有鬼,感到愧对列祖列宗。武则天想当皇帝,先要取得谒拜泰山的资格,也就是必须先获得泰山的承认。
泰山成了中国一尊最大的神,高于一切,“泰山安则四海皆安”。
经得住看的山很多,经得住读、经得住写、经得住说的山,当推泰山第一。有的山也许比泰山更好看,却绝没有泰山这样的威仪,这样的尊贵,这样的至高无上。
人们为泰山写的文章最多,作的颂诗最多,说的好话最多,无论把泰山说得多么好,泰山都能泰然受之,且没有副作用。它既不“得意忘形”,又不“故作谦卑”。
在泰山的文化里有强大的自尊和博大的自信,只说自己如何好,决不说别的山如何不好。因此它这个“天下第一名山”当得很容易,当得很稳当——“稳如泰山”。
有的山,如黄山,改革开放后名声大噪,就有点沉不住气,曾传出这样的话:“黄山归来不看岳”——这就是向五岳挑战,蔑视五岳。很快就传出了许多说黄山的坏话:黄山没有文化,不要说历史文物,连幅像样子的石刻也没有,最好的一处石刻是“江山如此多娇”。吃饭如民兵野营拉练。住木板房,夜里冻个半死。坐吊车要排几个小时的队。迎客松快死了……总之,谁进了黄山都可以毫无顾忌地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黄山就深刻感到做名山难。有一点让人家感到不满意,就会说你名不副实,提出一大堆意见。
泰山不只是做名山的榜样,也是做人的榜样。人们不是喜欢抱怨:做人难、做名人难、做名女人更难、做名女人的丈夫或名丈夫的女人更更难吗?想想泰山,学学泰山,也许会不无受益。
“重如泰山”——所有的人见了你,都像见了“老泰山”一样,恭恭敬敬,规规矩矩。
泰山有看得见的一部分,还有一大部分是看不见的,合在一起构成了神秘的泰山文化现象。
世间万物,太老的东西就容易腐朽,就容易落后,甚至容易被淘汰。唯独泰山,三千万年了,越老越吃香,越现代,越能走向世界!
谁敢“有眼不识泰山”!
1991年5月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