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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城市(第2页)

不信可到一个个的现代住宅小区里去看一看,越是豪华的富人聚集区,或是标榜什么“美国风情”、“欧洲格调”的小区,都在中央的脸面部位——即整个住宅区最好的地方,不建房子不修广场,像捧着珍珠宝贝似的养护一块草坪。

既然富贵体现在草上,有钱的必须要养草,没钱的也都想有钱,就更得养草。有钱的养好草,如美国草、澳洲草、加拿大草等等(真是邪门儿,国家要是发达了连草也高贵),没钱的就养点本地草或野草。因此看一个城市,根据草的状态就能判断出哪儿是高级地段,哪儿是平民区。

过去我上班经常路过的一片居民区,现在就出现了“斗草”的景观。第一期工程先拆掉了几千户老房子,建成一个新式小区,自然也少不了弄上一块装门面的草坪。第二期工程却出了变故,房子刚拆了一半就停下来,不知是开发商出事了还是筹集不到资金,将一片空地一撂两三年没人管,于是便长成一大片半人多高的野草:芦草、稗草、狗尾草、灰菜、艾蒿、野青麻等等。

过去这儿几十年甚或上百年都住着人,怎么人一走草就疯了?这些野草籽和野菜籽又是从哪儿来的呢?难道它们有土就能自生并随风而长?还是原本就埋伏在房子底下,只要上面没有东西压迫,就会破土发芽,争相往高里拔节,往四下里伸枝?它们长势凶猛而密集,有缝就钻,有空就占,探头探脑、横七竖八地越过栏杆侵占到新式小区的草坪上面。

而有专人看管,并定时浇水、修剪的小区草坪,竟长得癞啦吧唧、半死不活,有的地方绿,有的地方黄,还有的地方草已经枯死或快要死了,呈现出斑斑驳驳的灰秃。我每次从那儿经过都要驻足看上一会儿,总觉得这两种不同的草势很有意思,好像要告诉人们一点什么……

有一次分明听到了两种草在对话。

小区草坪上的洋草已经奄奄一息,气喘吁吁地跟野草交涉:“老野,你们是不是太霸道了,从上面遮住了阳光,在旁边挡住了流通的空气,从地下吸走了我们的养分,还叫我们活吗?”

野草哈哈大笑:“洋少爷,看你病得不轻我过来看看你,怎么不懂好歹?阳光、空气是大家的,取之不尽,怎么能说是我夺了你的?我除了阳光、空气什么都没有,看看你得到的是什么待遇,有几千户人家天天呵护着你,直恨不得把你顶在头上、搂在怀里,就差给你浇牛奶、喷维生素了,可瞧你长得这份德行,对得起谁呀?是水土不服、还是被娇惯坏了?”

洋草深深地叹口气:“你是不知道啊,我宁愿像你一样没人管没人问,自由自在,自生自灭。灭了也不怕,春风吹又生。当初我在自己的国家里也是这样,只是草。自从被移栽到这个地方,就不再是简单的草了,小区的人把我当成了空调机、净化器、吸尘器、解毒丸、清肺抑火膏、心脏起搏器、健康长寿草……小区里的人比草还多,每天早晨和晚上都有千八百人围着我吐气、练功,他们的健康找我要,身上的种种病气要靠我给吸收,什么结核菌、肝炎病毒、感冒病毒、大肠杆菌,甚至梅毒、艾滋病毒,不断地往我身上喷吐,你说我能好得了吗?”

野草听到这儿一激灵,身子赶紧往后一缩:“谢天谢地,这么说多亏城里人不喜欢我。”

洋草说:“现代人活得脆弱而胆怯,你长得那么茂盛高大,什么都混杂在一起,让人怀疑里边会藏着怕人的东西,像长虫、刺猬、黄鼬、狐狸等等,蚊子、小咬就更甭提了,谁敢靠近哪?说也怪了,你天天都吃什么呀,哪来那么大的劲呢?”

野草昂起头,神情傲慢:“那是当然了,这就叫自然。顺其自然,自自然然,里面什么都有,相互竞争,相互依赖,所以才强大。你倒霉就倒在太单薄、太单调,优胜劣汰,必然是一年青,二年黄,三年头上见阎王。”

洋草神色黯然,垂下头不再出声。

5.圆的图腾

一九七六年唐山大地震后,在天津市中心的一块三角地上竖起一座纪念碑,是个裂开的坟状雕塑,里边站立着工、农、兵三座雕像。市民称它为“开花坟”。奇怪的是这座“开花坟”至今还矗立在那块黄金三角地上,并阴错阳差地在城市的建筑和雕塑上,形成了一种“圆”的图腾,凡标志性的重要建筑都要弄成个圆球:平津战役纪念馆是个地雷样的黑色铁球;体育馆是个鼓胀的飞碟,同样是圆乎乎;新建的历史纪念馆以及前面的大广场,应该说非常漂亮,却又是个滚圆的大银球,北面有一个扁而长的把柄,像一个倒扣着的马勺。后来听说,设计者的原意是一只卧着的天鹅,天鹅卧着不还是圆的吗?还有周恩来邓颖超纪念馆……

当然,圆的也没有什么不好。我随口就能列数出许多关于圆的好处: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就是圆的,人类所有跟外界接触的部位也都是圆的,头顶、眼珠、鼻头、嘴唇、手指肚、膝盖、脚后跟、脚趾肚、屁股等等。只有圆的东西才能强韧、圆滑、不怕碰撞,且能钻能挤能飞能转……很好,圆的纵然有这么多好处,可城里人也不能光生活在圆里,若走到大街上满眼都是球,那会有怎样的感觉?而现在的城市雕塑恰恰就喜欢跟球玩儿命:《奔向未来》是一堆不锈钢顶着个圆球,《托起新世纪》是两双手举着个球,《花开新千年》是钢片上挂满球,《腾飞》是抱着球,《光华》是顶着球,还有夹着球、咬着球、转着球、抛着球……现代人气势大,一表达雄心壮志或规划未来就拿地球说事,自然也就老在圆上做文章了。

这就无怪乎专家们评定了上海的一千零三十四座城市雕塑后得出结论:其中百分之八十是平庸之作,好的和极为低劣的各占百分之十。一窝蜂地赶时髦,暴发户式地附庸风雅,必然表现为概念化、套子化,假大空。表现现代用不锈钢加圆球,表现传统是龙、狮子、牛、神仙、老虎、狗,批量订货,大同小异。还要加上长官意志,拍马奉迎。有些城雕是领导授意搞的,为个人树碑立传,有些是下边为了让头头高兴搞的,甚至就是为了刻上领导的题字而再搞个蹩脚的雕塑。有个企业家,在工厂大门外竖起了他和他老婆以及几个共同创业的哥们儿的雕像,成了当地轰动一时的景观。兴奋之余竟托人拉我去看,想从作家嘴里听到两句好话。我看后沉吟半天,却只能说实话:惨了,你们这几个人今后恐不得安生了,塑像代表着你们没黑没白地就站在这里了,风吹雨打,冰天雪地,雷电袭击,鸟还要往你们头上拉屎,你们得罪了哪个员工他会往你们身上啐唾沫、甚至撒尿……这些信息都会传递到你们身上,能好受得了吗?世界上有些非常强硬的人物,在大建塑像之后却迅速地或神秘地倒台了。

现代城雕平庸俗媚的另一个原因,是抄袭、模仿、生搬硬套。布鲁塞尔的《撒尿的男孩》,是世界著名的雕塑作品,它的粗劣的仿制品却出现在中国的许多街道上,在有些场馆挂着禁止小便的牌子的地方,却可以看到这个比利时男孩正痛快淋漓地撒尿。由此还影响到中国的影视作品,里面只要有男孩的戏,多半会给他一个对着镜头撒尿的特写。看一个男孩在特定的环境下撒尿或许很有意思,让那个外国孩子跑到中国来到处撒尿,又成何体统?还有,到处建罗马柱,北方的城市里大造假椰子树……也够让人恶心的。

城雕难看,人家不看或少看两眼也就是了,为什么竟到人见人骂、让人难以容忍的程度?这是因为它见缝插针,粗制滥造,昏昏然、昭昭然,给城市添堵添乱。城市里本来就够拥挤了,好不容易有一点余地,你还弄个俗不可耐的雕塑填上,跟人争空间。雕塑是一种艺术创作,能够创造出灵感,雕塑出思想和感情的空间,非常不容易。世界上出现过那么多的雕塑艺术大师,千百年来才留下多少件有口皆碑的雕塑珍品?现在的中国可倒好,几乎没有人不能搞雕塑:政府可以搞、城建部门可以搞、市容办可以搞、园林局可以搞、开发商可以搞、企业可以搞、街道可以搞、小区的物业可以搞……惹急了老百姓也可以搞,搬个板凳往马路上一坐,就是活雕塑。

许多年前旧金山的美洲银行大厦落成时,花重金请一位知名的雕塑家为大厦创作一件相称的作品。艺术家是个重实惠的人,既不想放弃这笔丰厚的酬金,又不愿拍银行的马屁,于是就用黑色大理石雕塑了一个巨型的心肝,隐喻资本家的心肝都是黑的。而美洲银行欣然接受了这件奇特的作品,并把它摆放在大厦的前面。不想此“黑心肝”很快就成了旧金山的著名景观,人们蜂拥而至,一睹为快。这非但没有给美洲银行带来晦气,反而作为故事流传开来,“黑心肝”变得强大而宽容,门庭若市,人气鼎盛。

这显示了一种肚量和品位。自知搞不出惊世之作,结合自己的环境和文化背景,塑造出特殊的个性也好。一个单位如此,一个城市也如此,城市摆放城雕,城雕也在雕塑城市。走进一个城市,只要看到它的雕塑品就大致可以掂量出这个城市的品位。

6.现代都市病

古希腊的哲学家说,幸福的第一要素就是出生在有名的城市。应该说我们也享有过这样的幸福,中国曾经是世界上城市最发达的国家,在十九世纪中叶以前,包括唐代的长安、宋代的汴梁和临安、明代的南京、清代的北京,都是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

那么现在呢?由世界著名旅游杂志《AST TR**ELER》评选出的“世界现代新建筑奇观”的排名榜上,没有一座中国建筑。相反,建筑学界倒有一种颇为流行的观点:一种现代城市病正在蔓延,自八十年代开始,建筑设计规划领域还没有准备好就开始了大规模建设,城市化缺乏理想的模式,在建设中丧失自我,失魂落魄,致使许多城市变得很难从外观辨别它的历史和文化了。

比如:贪大求多,城市像摊煎饼一样向四外蔓延。马路比鞋子破得还快,楼比草长得还快,见缝插针有块空地就盖成房子,时时处处都能感到建筑物对人的挤压和蔑视,城市像注水的肉一样肿胀起来。现代人喜欢这种浮肿式的膨胀,什么都要大,单位大、权力大或者资产多,房子就得大,就喜欢当老大。财大气粗,也要在建筑上体现出一种霸气,楼要又高又大,台阶要多,高高在上,傲视群民。

别看现代城市建筑表面上张狂,骨子里却有股子穷气,谁有钱谁就是大爷,想在哪儿建楼就在哪儿建,房地产开发商就是设计师,他们想盖个什么奶奶样的玩意儿谁也管不着……于是规划和建筑上的城市病,又带来了城市人口剧增、就业困难、环境污染、能源紧张、热岛效应、交通拥挤、社会财富分配不公、贫富差距拉大、犯罪率上升……

我在城市里生活了半个多世纪,骨子里却从没有把城市当成自己的家,潜意识老觉得城市不是自己的。这或许跟我确实来自农村有关,于是就有意识地询问一些在本市出生的人,没想到他们的回答也很迟疑:城市这么大,这么杂,什么人都有,怎么可能认为是自己的?这就怪了,外来人和土生土长的城里人都不觉得城市是自己的,那城市是谁的呢?

城市属于欲望。现代人的各种欲望都想通过城市实现,是人的欲望的膨胀导致了城市病态般的膨胀,它集中体现了现代工业社会的品质:激烈地竞争,疯狂地追逐,冒险的机会和偷懒的机会一样多,成功的可能性和失败的可能性一样大。

当今世界上最富有的阶层居住在城市里,可是据联合国难民署公布的数字,目前全球十亿赤贫人口中的七点五亿,是生活在居无适宜住所也无基本福利设施的城市地区。

你看看,“大”的东西暗影也多。任何“大”,也必有其“小”的一面。

现代城市病还有一显著症状:急功近利,照抄照搬,彼此相像,个性消失。

前不久天津一位朋友乔迁新居,请我去温居,进门后感到非常熟悉,细一看才发现跟珠海我儿子的房子一模一样。这令我恍然大悟,原来中国的建筑设计是批量生产的,从南到北,无论城市大小,建筑是用标准件、复制品组装起来的。难怪现在的城市面孔都差不多,楼房差不多,街道差不多,广告招牌差不多,连那个惨白的麦穗灯都大同小异……

一个位于大兴安岭腹地的新建的县级市,有着绝佳的自然环境,却盖了一些在哪里都能看得到的俗楼,令人无比痛惜。“养在深闺人未识”,至少最宝贵的东西还保留着,保持着自然的清新、美妙、纯洁和质朴。在经济利益的驱动下,没有规划好就急于开发,如同把一个少女丢进了欢场,涂脂抹粉,忸怩作态,世面是见过了,可自身最大的优势、最宝贵的东西也丢掉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还有一些著名的古城,也弄得面目全非……城市的特色在一个个地消失,成了“拙劣的堆积物的拙劣复制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医治现代城市病还要从根上来,切忌大轰大嗡地猛下虎狼药,重蹈覆辙掀起新一轮的大拆大迁热。

1996年5—7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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