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周末,阳光透过405宿舍的玻璃窗,在书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难得的清闲,韩莉和周婕相约去逛街,杨甜去图书馆自习,宿舍里只剩下吴一言。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图书馆或自习室,而是换上一件轻便的卫衣,背上那个常背的双肩包,独自一人出了校门,目标明确地坐上了前往中关村的公交车。
她的目的地是鼎好电子商城。2010年的秋天,iPhone4刚刚在全球掀起热潮,在国内更是被誉为“改变一切”的神机,虽然价格不菲,但对于早已通过“言茶”积累了可观收入、又对未来有着清晰规划的吴一言而言,这并非一项需要犹豫的开支。更重要的是,她心里藏着一个计划,一个能让她和远在北方的申言璃,跨越枯燥的电波信号,真正“看见”彼此笑容的计划。
在苹果专卖店里,她利落地选中了两部32G的iPhone4,一黑一白。黑色的沉稳,适合自己;白色的优雅,与申言璃的气质相得益彰。付款,拆封,激活,将原有的手机卡装入新机,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当那两块精致光滑的玻璃屏幕在灯光下亮起,映射出她清亮的眼眸时,她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期待的弧度。
紧接着,她拿出事先查好的地址,打车前往位于北三环附近一个相对僻静的文创园区。那里藏着几家口碑不错的独立录音工作室。她选择了一家名叫“回响”的,提前预约了下午的时段。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内部是专业而略带凌乱的艺术气息。前台是个戴着黑框眼镜、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确认了预约信息后,将她引入一间不大的录音室。设备齐全,环境安静。录音师是个留着络腮胡、眼神却异常温和的中年男人,姓陈。
“想录什么歌?有伴奏吗?”陈师傅调试着设备,随口问道。
“我自己清唱,吉他伴奏也可以自己来,有几首需要您帮忙找一下干净的伴奏带。”吴一言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吉他,还有一张手写的歌单,上面列着八首歌名:《追光者》、《我的歌声里》、《三十岁的女人》、《唯一》、《天空有雨伞下有你》、《成都》、《DearMary》、《表白白》。
陈师傅接过歌单扫了一眼,点点头:“行,这几首伴奏都好找。你先开开嗓,准备一下,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吴一言抱着吉他,坐在录音室角落的高脚凳上,轻轻拨动琴弦,试了试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变得异常专注沉静。脑海里浮现的,是北方小城连绵的雨,是翠湖苑温暖的灯光,是申言璃清冷的侧脸和偶尔绽放的温柔笑意,是成都夜色下的歌声与泪水,是乡间路上分享的童年点滴……所有关于那个人的记忆,连同胸腔里满溢的爱恋、思念、承诺与期盼,都在此刻凝聚。
录音正式开始。当《追光者》清澈而略带忧伤的前奏从音箱中流淌出来,吴一言对着麦克风,轻声开口:“这首歌,送给我的光。”她的声音透过专业的设备,比平时打电话时更加清晰、饱满,情感也更为凝聚。她闭上眼,仿佛申言璃就坐在隔音玻璃的那一头,安静地听着。那些小心翼翼的仰望,执着的追随,卑微又勇敢的心事,随着歌声倾泻而出。
接着是《我的歌声里》。猝不及防的闯入,无法自抑的惊喜。吴一言唱得格外动情,每一句“你存在,我深深的脑海里……”都仿佛在诉说着那个夏天,申言璃是如何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深深烙印进她的生命。
《三十岁的女人》。她努力模仿着那种历经世事的沧桑与通透,将歌词做了细微的改动,使之更贴近她心中那个独特的、清冷却又蕴藏着柔软力量的申言璃。唱到“可是这个世界,有时候外表决定一切……”时,她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与抚慰。
《你是旷野是山间的风》你可以有任何样子,寂静或滚烫,迁徙或漂流,都可以。你只需要忠于自己。
《唯一》是斩钉截铁的宣告。《天空有雨伞下有你》是风雨同舟的温情记忆。《成都》是那座记录了他们关系转折的城市的烙印,歌声里满是对共同回忆的眷恋。
《DearMary》,那首在玉林路小酒馆里被她彻底改编、当面唱给申言璃的歌。再次唱起,心境已截然不同。少了当时的忐忑与孤注一掷,多了几分尘埃落定后的温柔与笃定。每一个英文单词,都唱得清晰而深情。
最后一首,《表白白》。当那俏皮直白、甚至带着点傻气的旋律响起,吴一言的脸上也忍不住浮现一丝赧然又甜蜜的笑意。她仿佛又看到了申言璃当时听着这首歌,哭得泪流满面又忍不住想笑的可爱模样。她用最坦诚的声音,唱出那些笨拙的告白,仿佛隔着时空,再次对那个人说:“Baby,这项链你要不要戴?”
八首歌,一气呵成。中间偶尔有细微的瑕疵或情绪波动,陈师傅会叫停,让她调整,重录某一段。吴一言始终耐心而专注,力求完美。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录音室里一片寂静。吴一言缓缓摘下监听耳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场重要的仪式,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陈师傅隔着玻璃对她竖起大拇指,眼神里带着赞赏。“感情很到位,嗓音条件也好。稍等,我处理一下,给你刻盘。”
等待后期处理的间隙,吴一言拿出那两部崭新的iPhone4。她先用数据线连接电脑,将刚刚录制好的、经过陈师傅简单降噪和混音的无损音频文件,小心翼翼地导入两部手机,分别建立了一个名为“For璃”的播放列表。然后,她打开白色那部的相机,对着录音室昏暗的灯光和角落里的吉他,拍下了一张照片。想了想,又打开黑色那部,调成自拍模式,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有些疲惫、却异常明亮满足的笑容,按下快门。
照片里的她,眼睛亮晶晶的,背后是专业的录音设备。她把这张自拍也传到了白色手机里。
陈师傅将刻录好的CD递给她。光盘装在纯黑色的CD盒里,封面是简洁的白色,上面只有一行手写的银色字迹(吴一言提前准备好的贴纸):“给言璃。吴一言。2010。秋。北京。”背面是手写的八首歌名。
吴一言接过,指尖拂过那行字,心里一片柔软。她将CD盒、白色手机、原装配件、充电器,以及她手写的一封简短的信(信上只写了新手机的简单操作指南,和一句“以后,想见你的时候,就能看见了。”),一起放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衬着柔软泡沫的快递纸箱里。她用胶带仔细封好,在面单上,郑重地写下申言璃的名字、地址和电话。
抱着纸箱走出录音棚时,已是华灯初上。秋夜的北京,凉意沁人,但吴一言心里却暖烘烘的,充满了期待。她步行了十几分钟,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邮政EMS网点。将包裹递给工作人员,支付了加急费用,看着包裹被贴上快递单,送入分拣区域,她才真正松了口气。
走出邮局,夜幕已完全降临。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吴一言站在路边,看着霓虹闪烁,仿佛能透过这遥远的距离,看到申言璃收到这份特殊礼物时的模样——她会先因为包裹的来历而疑惑,拆开后看到崭新的手机会惊讶,然后看到那张CD,看到手机里存好的歌,看到那封简短的信和那张自拍照……她会是什么表情呢?是愣住,是眼眶发热,还是像从前那样,悄悄红了耳根,却强作镇定?
光是想象,吴一言的嘴角就抑制不住地上扬,心里像有无数颗雀跃的泡泡在翻腾。以后,她们就不再仅仅依靠声音和文字了。她们可以通过Facetime,在清晨醒来时看到对方睡眼惺忪的脸,在夜晚入睡前互道晚安;可以分享实时看到的风景——未名湖的雪,燕园的银杏,或者南方小城某个温暖的午后阳光;可以捕捉到彼此表情里最细微的变化,一个眼神,一个微笑,一次蹙眉……
通讯技术的进步,在那一刻,对吴一言而言,不仅仅意味着联络的便捷,更意味着思念有了更清晰的载体,爱意有了更直接的通道。她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申言璃使用新手机的样子,想听到她通过清晰音质传来的声音,更想在某个月色很好的夜晚,拨通视频通话,看着屏幕那头她清丽的容颜,轻轻说一声:“看,今晚的月亮,我们看得是同一个。”
怀揣着这份隐秘而巨大的喜悦,吴一言坐上了返回学校的公交车。车窗外的光影流转,映亮她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庞。这个周末,她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这份跨越山河的礼物,承载的不仅是新奇的通讯工具和记录心意的歌声,更是她对这份感情坚定不移的投入,和对未来能够更加紧密相连的、热切的期盼。
包裹将在几天后抵达那座北方城市,抵达申言璃的手中。而吴一言知道,当申言璃按下那个绿色的通话键,她们的故事,又将翻开崭新的一页。距离依然存在,但有了声音,有了画面,有了即时传递的喜怒哀乐,思念便不再是虚无的煎熬,而成了每日可见的、甜蜜的期待。
秋夜的风穿过车窗缝隙,带来凉意,也吹不散她心头的暖。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仿佛已经看到了手机屏幕上,即将亮起的、属于申言璃的来电提示。那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属于她们两个人的、触手可及的、看得见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