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疏雨静静注视她几秒,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安稚鱼紧绷的手背,动作轻柔,语气却毫无转圜:
“小鱼,别忘了,是你在求我。”她凑近,吐息如兰,话语却冷冽如刀。
“‘画不出来’不是理由。我要这个系列,它就是你必须完成的工作。痛苦也好,挣扎也罢,我要看到它从你骨髓里榨出来。这才是你价值的体现,也是我们这场交易真正的核心。用你的肌肉记忆将曲线一点点描出来不就行了,你不是天才么?”
她退开些许,恢复那副优雅姿态,仿佛刚才的逼仄不曾存在。
“哎呀,我可爱又可怜的妻子,谁叫你偏偏要喜欢你姐姐的,恶劣又变态呐。”
唐疏雨像是想到什么,“话说,你做这么多,安暮棠知道了会不会很生气,特别是和我结婚这一条。如果她知道你出卖灵魂,她会不会恨不得杀了你。”
“和她有什么关系?况且,我和她早也没什么关系。”安稚鱼脸上一副无所谓,从第一眼见到安暮棠开始,她就将对方视作阿尔忒弥思,她与缪斯是一体的,现在就如同为对方献祭。
她付出是因为她情愿,她甘心。这也许会让自己好受一点。
☆、第43章
自从那场在包间里谈完的交易之后,事情就开始按唐疏雨说的那样走了。
安稚鱼没什么能插手的,也没什么能反对的。唐疏雨说要先看看她以前画的那些东西,不是让安稚鱼自己选出来给她,而是两人回到以前两人共同租过的房子里,一幅一幅地看,一幅一幅地挑。
这无异于一场当众的、缓慢的凌迟。将自己最隐匿甚至羞耻的心事,那些连自己都不敢清晰面对的、关于安暮棠的眷恋、依赖、怨恨与渴望,赤裸裸地置于唐疏雨冷静的评估之下
安稚鱼就站在旁边看着。看着唐疏雨戴着薄手套,手指有时候轻轻点在画布的一角,有时候又停在某一片颜色特别浓的地方。总而言之,都点向那些承载了她不同时期心境与秘密的画布。
那些画,有的是她刚毕业时画的,笔触还很生涩,但感情直白又大胆,这些她曾经当作情绪出口、当作秘密一样藏起来的东西,就要被人拿走了,拿去变成别的东西——变成数字,变成筹码。
这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疼,也不是单纯的难受,而是一种很深的羞耻。就好像最里面那层衣服,自己都不愿意多看的,突然被人当众扒了下来,还要拿到亮处评头论足,只感到一阵阵灭顶的羞耻与窒息。
安稚鱼晚上睡觉,有时候会突然惊醒,觉得心口堵得慌,喘不上气,然后抱着被子就坐着蜷缩一整夜。
绝望的念头如黑色藤蔓缠绕上来,或许去一个遥远的国度注射一针永久的安宁,或者找一处无人知晓的角落静静腐烂,都比这样活着轻松。
但这些念头闪过去之后,她又会死死地掐自己手心,告诉自己:不行,还不能。事情还没做完。她得撑着。
唐疏雨没再主动提结婚的事,安稚鱼当然更不会提。她观察过唐疏雨看自己的眼神,那里面确实没有那种欲望,很干净,甚至有点过于干净了。
唐疏雨看她,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到手、还需要仔细琢磨的古董,或者是在评估一株植物未来的长势。这让她稍微没那么紧绷,但又因为完全猜不透对方到底在想什么,而觉得隐隐不安。
有一次唐疏雨过来,带来几份艺术品市场的报告,一边翻一边随口说下一步的安排。安稚鱼看着她的侧脸,忽然问:“我们要是真的那样做,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唐疏雨眼睛没离开文件,只是嘴角弯了弯,好像觉得这问题有点天真。“在足够大的利益面前,一切的不合适都会变得独具慧眼,话语权不是谁施舍的,是你自己用价值换来的。”
她抬起头,看向安稚鱼,眼神很平静,“你说话的份量,取决于你手里有没有东西。感情牌或许有用,但不如实实在在的价值有用。”
安稚鱼沉默了一下,又问:“那需要办婚礼吗?”
“看你。”唐疏雨合上手里的东西。
“你想办,我就给你办一场像样的。你不想,也无所谓。”她顿了顿,语气放得随意了些,“放轻松。结婚后,你还是你。你想住在哪里,画什么,见什么人,我都不会干涉。我没有囚禁人的爱好,我收藏的是你的产出,不是你的人身。”
她说着,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说不清的情绪,“当然啦,要是哪天你画着画着,突然发现爱上我了,我也很欢迎。我对自己还是有点信心的。”
安稚鱼被这话噎得不知道该接什么,只好闭上嘴。
唐疏雨像是想起什么,又说:“不过,这事你姐姐早晚会知道。”
“你别告诉她!”安稚鱼脱口而出,声音有点急。
唐疏雨挑挑眉,“这可不是我说不说就能瞒住的。”
她语气淡淡的,“钱一动起来,就有痕迹。安暮棠那么聪明的人,她会察觉不到吗?”她看着安稚鱼一下子变白的脸,又补了一句,“你觉得能瞒住她?”
安稚鱼不说话了。她心里乱糟糟的,生出一种奇怪的错觉,好像自己是在偷偷做什么坏事,生怕被家里严厉的长辈发现。可转念一想,安暮棠现在恐怕自顾不暇,母亲住院,公司的事,资金链的问题,哪还有精力来管她在做什么?
她们之间,好像早就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但很厚的墙。她连去问一句“你最近怎么样”的立场,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我们什么时候签那些协议?”她突然有些自暴自弃地捂住脸。
“不急。”唐疏雨往后靠了靠,姿态放松,“总得先看看第一步走得怎么样。要是没效果,我也不能硬拉着你往下走,对吧?”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脸上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一切都很顺利,事情就这么推着走了下去。
唐疏雨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节奏,不张扬,但效率很高。她在绘画方面确实没有惊人的天赋,但她以包装形式来赚钱倒是很有一套。
她先是挑了几幅安稚鱼早年的画,那会儿安稚鱼笔下的感情还很汹涌,颜色也大胆,画面上有种不管不顾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