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生了这么多事,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吧。”赵今仪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
“知道。”安稚鱼回答得同样简洁。
“你不用怕,”赵今仪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我今天不是来骂你,也不是威胁你。只是以一个母亲的立场,请求你,断了这份不该存在的关系。不要再抱有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相应的,我会给你非常丰厚的补偿,你要的资源、人脉,我都可以给你。无论事业还是生活,你未来的路,绝对不会差。”
安稚鱼忽然想起那些古早电视剧里的经典台词——“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孩子。”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成了戏中人,真是荒诞又现实。
“其实我没有想着再纠缠谁,我跟她说过了,只是她不接受而已。”
“分手是一个人的事,只要有一方想分,另一方的意愿就不重要了。”赵今仪接着,“她性子倔,咬定的事情就不放手,她有见识,但又没见识,只不过是没看过什么好风光罢了。”
“对了,你养的那只猫怎么样了。”
这话题转变得太快,安稚鱼一时没意识到对方想说什么。
“你知道吗?”赵今仪忽然话锋一转,说起了看似不相干的往事。
“小棠小时候很喜欢猫,和你一样,也养过一只。也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魔,一天二十四小时恨不得都黏在一起,上学都偷偷带着,关在房间里和猫玩,连钢琴课都敢逃。”
“我很生气,把猫送走了。”赵今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如何。
“她居然又想方设法找了回来。那猫可能受了惊吓,应激,病了。我就把那只病恹恹的猫放在她面前,不许任何人救治。她就那么看着,看着那只猫在她面前,一点点断气。”
赵今仪的目光锐利地射向安稚鱼,观察着她的反应,“她哭啊,哭到嗓子都哑了,不吃不喝好些天。但后来,她也就不再养任何小动物了。你看,事情总会被掰回正轨,只是看手段狠不狠而已。”
安稚鱼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膝盖的皮肉里,裤子的布料被揪得变了形。
作为一个养猫的人,赵今仪轻描淡写叙述的往事,不啻于一场血腥的恐怖片。
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小小的、孤独的安暮棠,是如何在极致的恐惧和绝望中,眼睁睁看着心爱之物消逝,又是如何被这种残忍的方式,硬生生磨平了棱角,学会了“听话”。
那一刻,对安暮棠汹涌的心疼几乎盖过了所有情绪。
赵今仪注意到她细微的反应,凑近了些,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像是长辈关怀,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要做成一件事情,心就得狠一点。我知道你性子软,像棉花。想来,你跟小棠说的那些分手的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吧?别是给了巴掌又塞颗甜枣。小棠这种人,你就得对她狠,把她的念想彻底打碎,否则她总会心存妄想,纠缠不休。”
“你要我说什么?”安稚鱼抬起眼,眸色清冷,里面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这个还要我教?无非就是把她的感情贬低得一分不值,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像个笑话,你觉得好笑且恶心。她自尊高,又拉不下脸面,不会舔着脸去再求你的,这种手段对于她这种性格来说很好用。”
安稚鱼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桌上那杯没人动过的咖啡,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萦绕在鼻尖。
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做不到。”
“什么?”
“我做不到为了快速处理一件事,而去违背心意说谎话,再把一个人的真心和尊严踩在脚下,又把自己伪装成高高在上的施舍者或厌恶者。我对她有情义是真的,我爱她也是真的,我恨她也是真的。我不能为了达到目的,就全盘否定这些真实存在过的东西,她很好,我做不到去侮辱她,这会让我感到恶心和自厌。”
安稚鱼松开手,从沙发上站起身,脊背挺直。桌上的咖啡还在冒热气,散发出一阵若有若无的苦。
“我也不要你所谓的那些补偿,唯一的希望只有请以后不要再随意抛弃她的‘猫’了。小孩子最珍贵的心意,不该被那样粗暴地对待。如果你能做到,我愿意再去找她聊一聊,毕竟当断不断的对她来说也很不尊重,不是吗。”
☆、第40章
清明的天总是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细雨如雾,绵绵不绝。空气里卷着湿冷的草木气息,钻进衣领里,惹得人一阵瑟缩。
脚下的山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安稚鱼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鞋底沾满了厚重的泥浆,每一步都分外吃力。
还好,这座坟茔所在的山坡不算高。雨丝暂歇,她照例带了一把旧镰刀上山。走到坟墓前,她驻足,目光沉沉地落在那块石碑上。
这处阴宅是从别人手里买来的,倒也沾着几分人间烟火气。
坟前总有人依着时令种些菜蔬,一旁的高台上还立着一株樱桃树,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细小的青果。周遭人烟不算稀薄,但这并不意味着,会有人好心到替一座无主的孤坟除草。
更不可能是拜错了坟头。墓碑上的字,是她去年特意请人新刻的,字迹清晰深刻,笔笔有力。
安稚鱼默默烧了纸钱,火苗舔舐着黄纸,映得她脸颊微微发烫。她跪下,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抬起头时,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菜畦,一束早已枯萎的花,突兀地躺在绿意盎然的菜叶间。包装纸皱得不成样子,颜色褪尽,若不细看,只当是随风刮来的垃圾。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邻近的几座坟茔都离得颇远,这束残花,不像是风能吹来的距离。
这样的事,不是第一回了。年年清明回来祭扫,年年都能见到这样一束不知来历的枯萎花朵。
起初还以为是哪家远亲,可那场大地震后,血脉近些的几乎都折在了里头。再远些的亲戚,谁又会年年来这荒山祭奠一个无关紧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