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裳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三殿下口里的‘侧妃’,说穿了,不过是个连正门都走不得的皇室妾室。您就想拿这么个玩意儿,让本官在这朝堂上为您粉身碎骨?”
“你——!”楚贤脸色骤变。
“殿下是拿微臣当了目不识丁的蠢物,还是将这天下士人的风骨,看得与您后院里的脂粉一般廉价?”
陆云裳根本不给他还嘴的机会,此刻因楚璃被太后拉走的怒火与急躁化作了对楚贤最锋利的刻薄。
“再者,殿下轻言大统,怕是连大楚的《宗礼》都忘了翻。自古帝王,皆需‘体貌丰伟,毫无微瑕’。”
她的目光如刀子般寸寸下移,极其放肆、极其嘲弄地钉在了楚贤盖着薄毯的膝盖上,字字见血:
“大楚开国至今,殿下可曾见过哪个身有残疾、连太极殿的门槛都迈不过去的皇子,能克承大统的?”
“陆云裳,你放肆!”楚贤的瞳孔骤然紧缩,温雅的面具“咔嚓”一声碎了个彻底,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陆云裳已然直身后退一步,避开他失控的气息。
她神色淡淡,甚至带了几分厌倦:
“微臣天生骨头硬,受不得委屈,更担不起殿下的‘厚爱’。”
说完再不看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大袖一挥,冷冷抛下最后一句话:“臣只怕这从龙的云梯太陡,非但压弯了微臣的脊梁,再把殿下这双好不容易才保住的腿……给生生折了。告辞。”
言罢,她步履生风,毫不留恋地没入重重花影之中。
假山后,死一般的寂静。
“咔嚓”一声闷响,楚贤硬生生掰断了轮椅扶手上的一角木雕,指甲缝里渗出刺目的血丝。
“妾室……残疾……”楚贤死死盯着那抹远去的绯-红,面容因极度的羞愤与屈辱而扭曲如厉鬼,“她竟敢如此折辱本王!”
假山深处的暗影里,谋士崔瑄悄步而出,眼底闪过一丝狠辣:“殿下息怒。陆云裳恃才傲物,又这般不识抬举。若不能为殿下所用,来日必成心腹大患。”
“既然拉拢不了,那便彻底毁了她!”
楚贤猛地一捶扶手,眼神阴鸷得仿佛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对,既然拉拢不成,那便将她折断、踩碎,逼她低头就范。
“崔瑄,去将那副‘醉春风’备好。”
楚贤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冰渣,冷酷到了极点,“想个法子,下在她的茶水里!本王倒要看看,等她清白尽毁、生米煮成熟饭,只能仰仗本王鼻息茍活之时,她陆云裳的骨头,还能不能像今日这般硬!”
“属下遵命。今日这上林苑内人多眼杂,正方便行事。”崔瑄阴冷一笑,拱手退入阴影中。
……
高台之上,明黄的纱幔被风高高卷起,又悄无声息地落下。
太后倚在秋香色的引枕上,枯瘦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拨弄着那串百年老紫檀佛珠。“咔哒,咔哒”,在空旷的高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转眼,你也成了大姑娘了。”
太后半阖着眼,满是褶皱的眼角慢慢挤出一个慈爱的笑,“今日这上林苑里,世家公子都在。你且跟哀家透个底,方才在席间,可有瞧见哪个合眼缘的?哀家替你做主。”
楚璃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瞬间红了。她慌乱地摇着头,发间的步摇剧烈晃动,珠翠相撞,泠泠作响:“没、没有……孙女……不敢看……”
“男大当婚,有什么不敢的。”太后嘴角的笑意纹丝未变,“哀家定会为你挑个显赫的门第。只是,你这般连话都说不利索的性子,将来到了公婆家,如何管家理事?”
风似乎停了,高台上的青烟凝滞在半空。
太后的手缓缓伸出,指尖停在矮几上那个装有尚宫局对牌的紫檀木匣上,护甲在木纹上轻轻一划。
“不如这样。哀家先把这尚宫局的对牌拨给你。这六宫的账册,你拿去学着看看,权当出阁前练练手。有哀家兜底,你,可敢接?”
“哐当——!”
楚璃的手肘猛地撞上了矮几。成色极好的羊脂玉茶盏砸在青砖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她像是被这权柄烫了手,双腿一软,直挺挺地从绣墩上滑跪下去,膝盖重重砸在碎瓷片上。
“皇、皇祖母……”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手背上,楚璃脸色煞白如纸。她整个人伏在地上,单薄的后背抖得像深秋的枯叶,“孙女笨……算不清的……”
“有哀家提点,你怕什么?”太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便不想立威,不再受人轻贱?”
“不、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