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坐到一块大石上钓鱼。
他的线上只有饵,没有钩。
饵顷刻被鱼儿欢快吃了。他拉起光秃秃的鱼竿,亲卫穿了饵,他重新丢进河。当然也有很不幸的鱼儿吃了饵不吐线,被他拉上岸又给放回河里。
季青砚无奈摇摇头。
谢毅抱臂瞧着裴烬背影,对季青砚倾倒起裴烬的是非。
“他小时候就爱在河边发呆,看鱼看鸟看鸭子。”
“那个时候他五岁罢,他爹接了桩买卖不在家,他阿娘病了,跟你饿过的那年一样是个很坏的荒年,稚子就是食物!整个庄子里找不出郎中,他穿了大人的衣裳,在衣裳裤腿里塞满稻草,有了大人的样子,粗衣上挖两个洞藏眼睛,骑驴去找郎中。”
“他阿娘的好都是演的,三岁孩子的脖子一折就能断,当时再晚发现片刻他脖子都能被掐断!”
谢毅声音轻得跟做贼,在脖子上比划:“手指印都紫了五天!嗓子半个月都说不了话!”
季青砚无声看着裴烬的背影。
裴烬已起身,亲卫提灯引路,他来到二人身前。
夜风把芦苇折弯了腰,一片静里是风声草声,还有裴烬说“走罢”。
他蹲下,将那石头墙一一取开,被围困的蚂蚁终于冲出了困境,抬着食物去向这夜。
回了宫,三人还饮了酒。
裴烬以为他思绪已好转,毕竟他征伐多年,这样的触景生情是极少。但回到寝宫,手触到这充满芦花、绒絮的软枕,这种温柔终于再把他拉入回忆,是温的软的,是香的慈的,也是淬了厉的。
是一双用尽全力的手,在大雨滂沱中,在乱世里食人的士兵铁刀下,将他推到刀下。猝不及防,蓄谋已久,毫不保留。
记忆里,那张温柔美丽的慈母面变作猩红憎恶的恶鬼脸,雨帘都冲不开那双美目里的嫌恨。
他的七岁,是逃亡中被生母推出,以他的死换得生。
裴烬再无睡意,趿上木屐,案头的剑被他提起,可脚步却定在窗前。
月光洒了他一身。
可是这万千的明光真的会照到他吗?
他有满腔的戾气,他又想去练剑了。
但他只能停下。
不可练剑泄意。
此刻夜深,他两日来种种情绪皆反常,不能影响了季青砚与谢毅,也不能被有心人窥去。他的朱雀台有心腹的关心,恐也有不止吴氏一处望族的眼睛,还有云浮宫……
一张清纯无辜的美人面就这样趁机跃入眼前,大婚那夜的记忆也全部占据裴烬脑海,帐中音、眸底腰、温玉白皆在眼前。
裴烬紧握宝剑,并未去想沈幼辞,但那张姣美的脸还是浮了出来,他怒目也不消。
的确,散心、练剑都不够疏散胸腔里那股戾气,他竟然全是至软至柔至深时被紧缠的记忆,戾气注入其间,比练剑都洒意。
裴烬闭目强行驱走这些画面,但身体恣意横生的知觉没有这么好驱逐。
他很明白这是身体对初尝此事的正常反应。他杀伐重,年龄也正值盛时,有了体会,想了此事不可能还能清心。
是的,以横陈温玉肆放其间确能止渴。
裴烬斩剑灭了燃烧的烛芯,冷冷道:“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