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晚膳结束,恭送裴烬与沈幼辞离去,一直敛眉守礼的吴氏妻女回到寝室,才私下交谈。
“阿母,阿兄待我如此疏离守礼,我……”吴绮玉黯然垂眼,“我好难过啊,女儿心中实在煎熬,阿父可还有其他办法?”
“我儿勿急,今日一见,帝女美貌虽盛,却不及我吴氏与君上的情分。”
“阿母,真的吗?”
“自然,我吴氏百年盛门,你阿父与长兄说过,裴烬的野心不止卫地,被封侯也是一时的蛰伏。他当下既想入主江南,没有我吴氏与江南世家大族支持,他那点民间招来的难民野兵焉有蚂蚁撼树之力?”
吴绮玉一喜,可转瞬还是焦急拧眉。
方才她见到了殿上的大梁公主,原本以为传闻中的国色天香只是碍于帝女身份赋的虚名,可方才真见美人如踏云而至。传闻中的长乐公主果然是真的昳丽姝绝,与裴烬端坐一处,竟格外的相配。
今日恍若有一盆冷水从吴绮玉头顶泼下。
她从十三岁开始等了裴烬五年,他从最开始的民间霸王到如今与天子抗衡的王侯,她一直都喜欢他身上那股不羁不驯。从前总觉得她是最特别的,是天底下最适合他的女子,现下在大梁公主身前,却已有些自惭形秽的羞愧。
吴绮玉打起精神,忙道:“今日得见长乐公主并无传言中的恶毒跋扈,可见她心计城府之深,女儿还需煅炼,还请阿母与阿父为女儿好生谋划。”
“你能识破,可见她伪装还欠道行,裴烬又岂能不知。”周夫人道,“放心罢,你阿父说过天下乱局已启,唯有裴烬此等枭雄可争太平。呵,可惜一介草莽,怎能不为名利所动?他必须是你的。”
殿外夜风忽起,呼啸的骤风拍得窗柩吱呀响,狂风卷至不远处的宫阙下才渐熄渐静。
余风吹得长道上的树影轻曳,月光撒了满地。
沈幼辞追着前头的身影:“裴烬——”
裴烬没回头。
“君上……”
沈幼辞借着宜湘与吉安的搀扶赶到裴烬身前,他才停下。
月光落在裴烬漆黑的眸底,并未照亮这双眼睛。
“我看出来了,你似乎是不喜今日那对母女,邀我给你演了戏?”
沈幼辞勉强稳着急促的喘息,仰面对眼前高挺的人道:“我也不喜欢她们。”
“什么穷乡望族,也敢肖想我的君侯,她们也配?”
裴烬的脸上真的极难再看到大婚那夜的冷漠与情绪,连厌恶都不再表露。蟾夜明光照着这张仪容俊伟的脸,他只是极平淡地回她:“没让你插手之事,休得置喙。”
“哦,翻脸不认账?”
沈幼辞笑吟吟地,这一声音调软,像新婚妻子与丈夫初拥默契的娇趣。
“你不喜欢我父皇,连带着还不喜欢我,我知道的。裴烬,一切无碍,我可以用我的诚意等你看见我的品行,等你接纳我的那日。”
裴烬连眼神都没给沈幼辞,大步离开。唯有玄衫衣袂被晚风缠扫在她裙摆。
“夫妻本就应该同心,妾会等君上再委以重任。”
沈幼辞望着裴烬背影,遥遥一喊:“烬长宵久,光青夜寒。那夜灯花灿如此时明月。”
“裴烬,我喜欢的诗里有你的名字。”
裴烬倏然停下脚步,回眸冷冷睨向沈幼辞。
这一眼好像触及到禁区的残戾,他眸色极沉,如淬锋刃的阴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