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沈幼辞并非真公主。
她并非皇室之女,她只是个假的。
她做了长乐公主十一年的替身,从七岁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如果她正常长大会是什么身形,生活在民间会爱吃什么菜……
七岁那年,父亲升任亭长,他们举家迁往建安,新宅子有三进院子,她和妹妹能独拥一院,踢毽子都能敞开了玩,再也不用挤在老家的茅屋窄院了。
新院子真的好大啊,父亲宰羊宴请上级,他们的院子坐满了宾客,那天县尉大人见到她竟恭敬跪下,称呼她“公主金安”。
也是在那时,见到天之骄女的长乐公主,沈幼辞才知道世间竟有两个没有血缘,却可以长得如此相似的人。
她被押到长乐公主身前,尊贵明媚的天家娇女盯着她许久,觉得好玩,留下她当一面镜子。
一面可以涂满笔墨水彩、泥渍雨雪的镜子,也是一面被强权刻上恐惧、烙上悲伤的镜子。
她的脸,就是长乐公主的一面镜。
但是公主不悲不痛,所有痛苦只映在她的脸上。
被捉弄,被惩罚……都是沈幼辞童年里再寻常不过的日常。
她这张与公主一模一样的脸在一次意外中有了大用。
长乐公主骄纵跋扈,树敌甚多,一次意外刺杀幸得沈幼辞挡了灾。
那是九岁的时候,心口箭伤钻心蚀骨地疼,沈幼辞觉得自己挺不过去了,未保护好公主,尊贵跋扈的长乐公主和好色昏庸的梁天子一定不会让她好过。好可惜啊,她才九岁,上次见到阿爹他不过三十,却两鬓染白,阿娘念着她,也哭坏了眼睛。
她就要死在九岁了,身体很疼,不过血肉模糊的疼远比长乐碾碎她骨头,折辱她尊严的疼要好挨。就这么死了也好,阿爹和阿娘就不用受制于天子了。
可沈幼辞还是重新睁开了眼。
她竟被太医精心照料。
伤好了,性命捡回来了,公主还准许她吃好的,穿好的,连所学乐器都跟长乐公主的宝琴一样。
他们把她当作了替身。
替尊贵的长乐公主学习一切。
公主喜欢的,公主不喜的。
经此一事,天子与贵妃明白了纵算身为皇亲,长乐太过骄纵,也容易招致祸端,不如就让她这样一个与公主长相极似的人来替长乐公主生,替长乐公主死。
沈幼辞的命好像在那一刻就被绑定在了那样一个不知人间疾苦的公主身上。
她不再叫沈幼辞,她叫程霓裳。
比公主长矮了一点,阖宫强喂她汤药、饮食,强催她快快长大。比公主丰盈几分,胸口便被勒紧布帛,断停饮食,强迫她长成公主的一面镜子。
这些年,沈幼辞格外喜欢远眺宫墙外的天空,湛蓝的、阴雨密布的、白云悠然的,她都喜欢——自由是她最渴望的东西。
而这一次,梁天子昏庸太久,国力不及,难以招架裴烬起义。一面破口大骂裴烬是反贼,一面躲在地宫,听从百官建议,被迫对裴烬招安封侯,赐下公主以示诚意。
长乐公主作为昏君的掌上明珠,自当不会是这赐婚人选。
三公九卿商议原是定下先皇后的嫡公主,只是消息传到裴烬耳中,他放言“打仗而已,老子有的是兵,既然想示诚招抚,那就让最受宠的长乐公主来”。
大梁长乐公主,最受宠的帝王明珠,沉鱼落雁,国色天香。因甚得帝宠,年十九仍娇养于双亲膝下,尚未出阁。
梁天子虽应了裴烬的要求,却并不想真将最宝贵的女儿下嫁给反贼,也并不想让沈幼辞替嫁。长乐被宠得太骄纵了,帝王担心女儿,留着沈幼辞总有用处,遂在宗室中精挑细选了一名闺秀为替身。
毕竟裴烬生于乡野,又无高门家世与国都宗亲,自然不曾见过长乐真容。
只是浩浩荡荡的婚车驶入冀州,裴烬只看了一眼马车上美貌的新娘,便淡声道:“送回去,换真的来。”
沈幼辞也不知道这混在乡野的泥腿子是怎么一眼看穿替身的,裴烬见过长乐?现在她也是个替身,这裴烬会不会也看穿她是个假的?
……
卫队众人以纱覆面,遮挡了不少风沙袭击,顺利将马车落停在义舍外。
冀州治理清明,只是时逢乱世,贫艰百姓仍不少,裴烬便下令每五十里设义舍,置粮米茶水、通铺被褥于内。
义舍前庭内只余十几百姓,沈幼辞头戴帷帽入内,一身妍丽嫁衣引得众人瞩目,那些单薄饥瘦的百姓皆小心窥视她。
纵算帷帽覆面,沈幼辞也能看清周遭:这些人都拿着果肉或粮饼在吃,有的吃完并未饱腹,望着案头粮饼吞咽口水,却并未再拿,而抱以茶水大口饮下充饥。一旁稚童吃完手中粮饼,弱声喊“阿娘”,眼巴巴望着案头粮饼,妇女也并未再去拿,而是狠狠咬了口手中杏果,余下的大半个递给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