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沉沉的,才下午的光景,黑得像入了夜。
雨水从屋檐上灌下来,哗哗地往下倾,像是要把苍茫大地冲洗得干干净净。
那力道,就像是高压水枪在呲水。
玉父玉母进了屋,浑身都在往下淌水。
“快,你们俩赶紧换身衣服。”玉母喘着气招呼,声音都透着累坏了的感觉。
苍咎忆却没动。
她站在门口,雨水从她额前的发梢往下滴,顺着脸颊淌到下巴。
“张老太婆还在地里。”她说,“她无儿无女,一个人怎么收得了麦子。我先去看看。”
玉母的脸色变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攥紧了湿漉漉的衣角。
私心里,她不想让苍咎忆去。
这孩子的唇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刚从山上下来,又帮她们抢了一车麦子,铁打的人也撑不住。
可对上苍咎忆的目光,那句“别去了”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担忧,遮都遮不住。
玉母移开了视线。
她没法拒绝。
这件事,她不好过多置喙。
苍咎忆幼年父母双亡,是玉母把她领回家的。
那时候苍咎忆还小,不怎么会说话,整夜整夜地做噩梦,哭醒了就睁着眼睛坐到天亮。
玉母把她抱在怀里,像对自己亲生孩子一样,一点一点把她从那段日子里拉出来。
隔壁的张婆,是看着苍咎忆长大的。
张婆爱逗孩子,总拿苍咎忆开玩笑,说她小小年纪板着一张脸,跟个小大人似的。
苍咎忆小时候一逗就恼,张婆就在旁边笑,笑完了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塞给她。
嘴上逗归逗,行动里疼她疼的不行。
后来玉父玉母外出打工,年幼的苍咎忆没人看顾。
就是张婆日日陪着,做饭,洗衣,哄睡觉,一样没落下。
张婆命苦。
一双儿女先后出了意外,全走了。
那之后,就剩她一个人,街坊里有人嘴碎,说她是孤寡命,克亲克子,把至亲的人都克死了。
话传得难听,张婆听了也只是沉默,不理像没听见一样。
只有一次,她发了火。
那次有人说,苍咎忆跟她走得近,迟早也要出事。
张婆听完,没吭声,转身回了屋。
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把砍刀,径直去了那户人家。
她站在对方门口,道:“我一把年纪,活也活到头了,带一个走,黄泉路上也算有个伴。”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明面上嚼这个舌根。
这些事,玉母都记在心里。
她知道张婆对苍咎忆意味着什么。
所以,她说不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