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气儿说完,重重叩头,长长一拜,倒是一副忠臣清骨、不卑不亢的模样。
只是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
“所以,这词确是你改的。”
屋外,满院棠雨,开得如团团烈火,热烈亦寂寥。
他似是察觉我语气里的不对劲,忍不住抬头与我一望,只刹那一瞬,他立时跪了下去。
我手指轻轻摸上珩儿的脑袋,他这会正在写第二个字,这字有些难写,他写得歪歪扭扭并不好看,却还是能看出是个“熹”字。
我突然问他:“珩儿,母后问你,若是有人随意散布歌谣,损了皇家体面,该当如何?”
珩儿扭头望我,我亦低眉瞧他。
他看向堂下跪伏的人,回头,冲我浅浅一笑:“满门抄斩。”
堂下人整个微微一颤,登时大气不敢喘。
我浅浅一笑,又问他:“那珩儿,若是有人擅改凤词、当堂以下犯上,又该当何罪?”
“那不就是假传懿旨?还敢以下犯上?”他眨巴着眼睛,“桩桩件件,当该株连九族。”
我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那便按陛下的旨意办吧。”
而堂下之人反应过来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是、是你!那首悼词!是、是、竟是……你和他……你和他原来是……!”
他仿佛知晓了什么巨大的皇族秘辛,随后一眼望向我怀中的小皇帝,一瞬间脸色惨白,真相辗转在他的齿缝,所幸他那最后一点理智,让他没敢说出口。
我却懒得再看他了,拂了拂手,“来人,传陛下旨意,御史大夫刘铨勾结北祈,暗中谋逆,当庭仗杀,其余族人,贬为庶人,无论男女,五代以内,皆不可入仕为官,女子亦永世不得入宫为妃。”
旁立的侍卫登时冲了上来,一人压住他一条手臂,就要将人往外拖去。
那人慌了神,一边挣扎一边大声惊呼:“我乃堂堂西苍刘氏出身!皇家怎可如此对我?怎可如此随意处置世家命运!皇家怎可……”
他喊到最后忽才想起什么来,一瞬间面如死灰,眼里的惊慌如被香灰盖去的火星,一点一点熄灭下去。
我轻轻一眼瞥到他身上,他被彻底拖出大殿门扉之前,我与他遥遥相望一眼。
指腹拂过袖下骨笛。
看来他也想起来了。
当年他口中的狗贼一路东征,把世家根基一路铲毁殆尽,所有中原的世家望族因为这场东征而势力大挫,虽不至于真的灭族,却也是元气大伤,风光不再,如今已是今非昔比。
说起来,当年大军压过,西苍国是第一个灭的。
如今这世道,哪个世家还敢操伐皇室命运?
世家之辉煌,早已和前朝一同死去,成了昨日之黄花。
我的手上一暖,低头瞧去,却是珩儿握住了我的手,他稚气的眼中满是担忧:“母后,你手怎的这样凉?是谁又惹你生气了?”
我瞧着珩儿与他相像的眉眼,心口忽涌上万千心绪,噎在喉间,不上不下,慢慢就成了痛。
“母后无事。”
“当真?”他眉眼一抹笑漾开,“是想到父皇了吗?”
“乖,练字。”
我不再作声。
我想你爹作甚?
我想的是你皇叔。
是你那狠心抛下我们娘俩的皇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