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陆岑桓的身边早就有了归宿,有等着他回去的人,如今又添了莫青青。
她们各有陪伴他的缘由,各有独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的情意再真,她的有情道再纯粹,这份执念,又该往何处安放?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她心底翻涌冲撞,一时之间,她找不到半句可以回应的话。
师徒二人相对静坐,半晌无言,唯有灯火静静明灭,陪着少女独自咀嚼这份酸涩无解的情劫。
寒山的暮色,正一点点沉落,将无情宗连绵的殿宇裹进浅淡的月色里。
同一时刻,客舍这边,气氛却是全然不同的模样。
陆岑桓与莫青青一同回到暂居的院落,丹炉、药草都已经提前安置妥当,炼制安神丹之事不必急于一时。
南疆风波方才落幕,一路紧绷许久,眼下难得偷得片刻清闲。
院落外的松林晚风徐徐,带着寒山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
莫青青立在廊下,抬眼望向天边慢慢浮出来的一轮冷月,眉眼舒展,卸下了身为一宗宗主长久背负的沉重。
陆岑桓站在她身侧,目光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山间月色,温润的声音在晚风里响起:
“我从前从未来过无情宗,听闻此地寒山月色是一绝。左右此刻无事,炼丹不急,我陪你四处走走,看一看山门夜景如何?”
莫青青侧过头看他,眼底漾开柔和笑意,轻轻应下:“好,我也不曾细细逛过。”
二人并肩缓步走出客舍院门,沿着依山开辟的青石小路慢慢往前走。山路蜿蜒,两侧苍松挺拔,松针被晚风拂动,簌簌轻响。
走了一段,陆岑桓状似随意开口:“听闻无情宗山脚下设有宗门集市,不少弟子会在那里摆摊售卖饰物、零碎好物。我想去那边看一看,买些东西。”
莫青青心生好奇,歪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笑意:“哦?不知你想要买些什么?”
陆岑桓停下脚步,转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月色淌过他的眉眼,衬得他神色温柔恳切:
“挽凝、潇潇,还有你,个个生得容貌风华,风骨动人,却素来不爱费心妆饰自己,常常素面简衫,鲜少佩戴首饰。我想着,挑几样合适你的细碎饰物,让你也好好装点一番。”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莫青青心上,漾开层层叠叠的甜意。
她心头一暖,没有半分推拒,笑着主动伸出手,一把挽住他的胳膊,肩头轻轻贴着他的衣袖,眉眼弯弯,笑意明媚:“那便依你。”
心底欢喜是双重的。
一是欢喜,他心思细腻,愿意记着这些旁人不会留意的小事,愿意费心为她挑选首饰,愿意看见她藏在宗主身份之下,也可以被装点、被珍视的一面。
二则是那句“挽凝、潇潇,还有你”。
他自然而然将她,和他家中心心念念的两个人放在一处,同等看待,同等珍重。
这份认可,比任何华丽的首饰,都更让她心头发烫。
她清楚自己心底藏着愧疚,清楚这份相伴本就有着诸多牵绊与顾忌,可在这一刻,被他这般平等放在心上的暖意,实在诱人,让她忍不住贪恋。
青石山路顺着山势缓缓向下,一轮明月悬在寒山之上,清辉遍洒,把二人相依的影子拉长,叠在松影之间。
陆岑桓任由她挽着手臂,步伐放得舒缓,陪着她慢慢往山坊的方向走去。
晚风掠过,偶尔拂起莫青青鬓边的发丝,他侧头同她闲谈,说起方才在山门与萧寂寒对话的点滴,说起之后炼制安神丹分发南疆妖族修士的打算。
话音温和,步履从容。
一边是幽深论道殿,一盏孤灯,一个金发少女独自困在情劫之中,反复思量前路,满心茫然无解;
一边是寒山月下,清风相伴,二人臂弯相挽,踏着月色缓步闲行,暖意悄悄漫在空气里。
同是无情宗的寒夜,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心境,两样人间滋味。
月色无言,静静笼罩着整座寂静的寒山,藏起殿内无声的愁思,也揽住路上片刻难得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