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冬天。
南方的冷就是这样,不会一下子冻得人打颤,潮气贴在皮肤上,慢慢往身体里钻。等觉察出来的时候,骨头缝全是凉的。
天老是泛着一层灰白,看起来像是暴雨将至的阴云。空气很潮湿,天光被蒙住,看什么都隔着层毛玻璃,远处的楼模模糊糊,轮廓都融在空气里。
空气里有梧桐叶被雨水泡过的味道。树上还挂着好些枯叶,卷得焦黄,风一吹哗哗响,连风声都潮乎乎的。
中午飘了点毛毛细雨,到处都是水汽,落下来安安静静。
下课铃响,最后一节课结束,寒假就开始了。
楼里一下子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本,互相喊着结伴走。
两个身高相当的女生走出教学楼。走廊的风灌过来,扫过水磨石地面,寒气直往衣服缝里钻。
她们扯了扯校服领子,并肩往操场走。鞋底碾过跑道上的积水,发出闷闷黏糊糊的声响。
地面一洼洼浅水,映着灰白的天空。学生一批批往外走,嘈杂声起了一阵,又渐渐散了。
几片湿透的梧桐叶被风吹过来,蹭过鞋面。天色慢慢暗下来,寒气又重了些。
沈星尔戴着口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过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鼻梁上一小块冻得泛红的皮肤。
宋晓和她并排走着,书包带子松松垮垮搭在肩膀上,拉链没拉严实,缝里翘出来半张随手折起来的试卷,风一吹,就哗啦响一声。
两人并肩走出学校,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沈星尔拉开后门,宋晓跟着钻进去。
车里开了空调,暖气扑面,车窗上很快就凝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宋晓伸手指在玻璃窗上划了一道,街景顺着划痕漏出来:悬铃木光秃秃的枝桠飞速向后退,树皮斑驳剥落。她收回手,那道划痕很快化开,重又糊成一片灰白。
水族馆在明珠塔脚下商场的底下,入口藏得有些深,她们在商场里绕了两圈才找到。
工作日人不多,售票窗口只开了一个,穿蓝色制服的阿姨把票递出来的时候说:“六点闭馆,你们还有一个半小时,抓紧参观。”
宋晓接过票,两张薄薄的纸片,正面印着大大小小的水母图案,她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水族馆的简笔画地图。
过了检票口便是长通道,跨进门,光线骤然暗下来。
头顶的弧形玻璃穹顶覆盖着墨绿色的水,混浊的有些看不清深处有什么,只在光照进来的地方能看到细小的颗粒悬浮着,浮尘一样缓慢地、懒散地飘动。
两人抬起头走了一小段,脖子都仰得有些酸。
宋晓说:“这里面还真像海底。”
沈星尔说:“就是海底,但是,是人造模拟的。”
水母展厅在二楼,坐扶梯上去的时候,灯光从白慢慢过渡成蓝,最后变成深紫。帘子掀开,整个空间暗下来,一个个圆柱形玻璃缸自身往外泛着柔和的光。
宋晓想起了电视剧里看过的那些研究特异生物的实验室,也像这样竖着很多圆形的透明灯柱一样的装置。
缸里的水母顺水势漂来漂去,半透明的伞盖一鼓一塌,动作松弛又缓慢,安静地呼吸。
她们沿着展厅慢慢走,在第三个缸前站的最久。这只水母个头很大,伞盖比脑袋还要大一圈,边缘软软地漾开一圈波浪褶皱,触手薄得近乎通透,顺着水流四下散开,轻轻晃来晃去。介绍牌上写着:海月水母,属旗口水母目……
宋晓问:“你说它们会在想什么?”
沈星尔答:“不清楚,可能什么都没想。”
靠近出口的位置的是个开放式展缸,几十只浅橘色的小水母挤在一起,小伞盖不停张合,一堆小东西起起落落,一簇簇上下浮动。
沈星尔趴在围栏上看了很久,蓝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宋晓在她身旁接电话,家里人打来问她们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