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决定亲自去汉中之前,先做了一件看起来和查案毫无关系的事。
他把苏星落叫到北镇抚司后院的马厩旁,从最里面的隔间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
马是三岁口,四蹄修长,右前腿膝盖下有一块铜钱大的灰斑。
沈渡把缰绳递到苏星落手里,说:“它叫惊蛰。”
“去年冬天在渭水马场挑的,刚运到京城。”
“你和它熟一熟。”苏星落接过缰绳,那匹白马偏过头用湿漉漉的鼻端蹭了蹭她的手心,温顺得不像话。
她想起老李头说过,春天出生的马性子活泛,最闹腾,可眼前这匹却安静得出奇。
她摸了摸马脖子上那块灰斑,问沈渡:“为什么叫惊蛰。”沈渡说:“它是惊蛰那天生的。”
“马场的人说它生下来的时候正赶上惊蛰第一声雷,所以起了这么个名字。”苏星落笑了:“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个了。”沈渡没回答,只是又补了一句:“到汉中我们要走山路,追月和踏雪年纪大了跑不动。”
“这匹正合适。”追月是苏星落原来的坐骑,踏雪是沈渡那匹黑马。
这几年它们跟着两人从京城到雁门关再到江南,确实已经不年轻了。
苏星落明白了沈渡的意思,这趟去汉中,轻装快马,不带大队人马,只有他们两个人。
她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抬头对沈渡说:“就我们俩去汉中?宁王的老窝是龙潭虎穴,你跟我两个人进去,还能全须全尾出来吗。”沈渡看着她,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龙潭虎穴又不是没进过。”
“金军帅帐我都进过,还差他一个汉中王府。”苏星落一时语塞,又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可反驳的。
她不再多说,牵着惊蛰去马场试跑了两圈。
马跑起来时四蹄轻快如踏在云上,她只觉得风声从耳边掠过,心里那点不安也被吹散了几分。
离京那天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冷风里夹着几星雨丝。
沈渡没让人送行,天不亮就带着苏星落从北镇抚司后门出发。
苏星落骑在惊蛰背上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晃,像是谁在朝她挥手。
她回身坐正,对旁边的沈渡说:“京城里的事安排好了吗。”
“我们这一去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朝中若是有人趁你不在生事怎么办。”沈渡没有直接回答,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大小的铁牌扔给她。
铁牌正面刻着一个“沈”字,背面刻的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印纹。
他说:“我已经让猎弓营和案牍库的人分别盯住了宁王府和杜启元府上,每天的消息会通过暗桩传到渭水驿。”
“我们在驿中换马时就能收到。”
“京城真要是翻了天,我再回来。”苏星落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问:“冯叔那边呢。”
“宁王的人没去找他麻烦吧。”沈渡说:“冯叔比我们有数。”
“他当年在锦衣卫待了三十年,京城哪个衙门的门朝哪边开他都清楚。”
“我们不在的这些天,他会在家‘养病’,顺便替我们看看家。”苏星落不再问了,策马朝城门奔去。
出了城门,官道笔直向北。
两人走的是从京城到渭水驿的官道,再从渭水驿转陆路翻秦岭入汉中。
这一路快马加鞭也要四天。
头两天都是在平原上赶路,道上车马不少,有运粮的牛车、走亲戚的骡车、还有几队穿得花花绿绿的春社班子。
第三天进入山区之后,路变得窄了,两边的山也高起来,空气里带着松针和冻土的气味。
苏星落骑在马上,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天还是阴的,像随时会下雪。
沈渡走在前面,忽然勒住马,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停下。
苏星落立刻警觉起来,手按上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