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昭静静地听着,目光沉静如水,但指尖却在袖中微微摩挲着剑柄。专吸精气,不食血肉,这种邪异的习性,绝非寻常妖兽所有。这与他们在乱石坡感受到的那种阴冷腐朽的气息隐隐吻合,也与那刀疤汉子提到的“天塌地陷的一声响”形成了呼应——那分明是某种强大力量降临或苏醒的征兆。
“可知那‘黑风王’盘踞在何处?习性如何?除了朔夜,平日里可会出来?”重昭沉声问道,语气平稳,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定力,打断了汉子们的哭诉。
刀疤汉子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指了指窝棚后方那片被浓雾笼罩的、地势更高的山林:“就在那后山老林子里,黑风寨原来的老窝……那寨子早荒废几十年了,自从那东西去了,更是成了禁地……每逢朔月之夜,那东西必定出来游荡,吼声能传出几十里地……平时……平时它似乎在寨子里沉睡,但要是有人不小心闯到那附近,惊动了它,它也会出来……尤其是……尤其是身上带伤,血气重的人,最容易招它……”
他说着,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手臂上渗血的伤口。
宋洄闻言,眉头微蹙。朔夜。今日正是月末。时间紧迫。而且,这凶兽对血气敏感,这对他们而言,未必不是一种优势——可以借此设局。
“多谢大哥相告。”重昭拱手,语气中带着一丝敬意,“我二人既来了,便不能坐视这妖物为祸一方。今夜,我们便去会会它。”
“什么?!”刀疤汉子吓得脸色惨白,手中的瓦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野菜汤洒了一地。他连滚带爬地扑到重昭脚边,抱住他的大腿,涕泪横流,“仙师爷,使不得啊!那东西不是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王!你们俩再厉害,双拳难敌四手,何况那东西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你们要是折在这儿,我们这些山民,以后更没活路了啊!求仙师爷三思啊!”
旁边的几个汉子也纷纷跪下求饶,哭声一片。
“无妨。”重昭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轻轻挣脱了刀疤汉子的手,并未责怪他的无礼,“我既为修行之人,降妖除魔,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宋洄身上,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它既在此作祟,害苦生灵,便不可留。”
宋洄反手握住了重昭的手,指尖用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他看向那几个面露绝望的山民,沉声道:“几位大哥,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若明日天亮我们未归,你们便收拾东西,往山外迁移吧。这山,不能再待了。”
几个山民还要劝阻,却被重昭抬手制止。两人又询问了些关于后山地形、黑风寨旧址的具体方位、那“黑风王”出没的具体规律、以及是否有其他入口等细节。那刀疤汉子见劝不住,只得一边抹泪,一边断断续续地回忆着他所知道的一切:后山那片林子叫“黑风林”,常年阴风阵阵,就算是白天,进去的人也容易迷路;黑风寨以前是土匪窝,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通往寨门,易守难攻;那东西似乎很怕冷光,晚上出来时,眼睛会发光,但怕火……
得到这些信息后,两人不再多留,转身朝着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被称为“黑风寨旧址”的山林方向走去。
走出老远,身后似乎还能隐约听见那几个山民压抑的哭声和叹息,还有那篝火燃烧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这死寂的山林里,显得格外凄凉。
宋洄回头望了一眼那孤零零的窝棚,又抬头看了看前方阴霾密布、山势越发险恶的山林,低声道:“师兄,这东西,恐怕不简单。与乱石坡的遗迹,定有关联。那‘天塌地陷’的声响,那专吸精气的习性……都指向同一种阴邪的力量。”
“嗯。”重昭应道,目光沉静地望着那片翻滚的浓雾,手按在剑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寻常妖兽,倒像是……某种被邪气滋养出来的异种。乱石坡的遗迹,恐怕就是它力量的源头,或者……封印之所。”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宋洄,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坚定,“今夜朔夜,它必出。我们便去会会这‘黑风王’,断了这祸根,也探一探那遗迹的虚实。”
他抬起手,轻轻拂去宋洄肩头沾染的一根松针,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跟紧我。这一次,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我半步。若遇险,以自保为先。”
“好。”宋洄应道,同样握紧了手中的短刃,与他并肩而立,迎向那片未知而凶险的山林。他体内金丹碎裂之处,那股熟悉的刺痛感再次隐隐传来,仿佛在呼应着前方那股邪恶的气息。但他没有退缩,只是将重昭的手握得更紧。
两人不再言语,沿着刀疤汉子所指的方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黑风林走去。山路越发崎岖,怪石嶙峋,许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过去。四周的树木也越发粗壮、扭曲,枝干虬结,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在浓雾中投下诡异的阴影。空气变得冰冷而粘稠,带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味,吸入肺腑,让人头晕目眩。
越往里走,那股压抑的气息便越浓。林中死寂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空旷的山林中回荡。偶尔,一阵阴风刮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更添几分诡谲。
宋洄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面。在一片松软的腐殖土上,他发现了几个巨大的、深陷的爪印,每个爪印都有碗口大小,边缘清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爪印周围的草木,都呈现出一种枯萎的灰黑色,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离。
“是它留下的。”宋洄低声道,指尖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爪印,“气息很新鲜,应该就在附近。”
重昭也蹲下身,仔细观察着爪印,又抬头望了望前方越来越浓的雾气,眼神凝重。“气息阴冷,带着死气。确实与乱石坡同源。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他没有贸然前进,而是从行囊中取出几张符箓,指尖灵气微吐,符箓无风自燃,化作几道微弱的光幕,将两人笼罩其中。这是“敛息符”,能暂时掩盖他们的气息,避免过早惊动那凶兽。
“走吧。”重昭收起符箓,率先踏入那片更加浓稠的雾气之中。宋洄紧随其后,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白雾吞没,只留下林中那几枚深陷的爪印,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