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踏入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落座了不少学生。我和班级里所有的学生一样,都知道这个世界随时可能毁灭。
我时常认为,学生之间的交往,如同一张从节点开始构建分布在整间教室中的网络。
如果在其他班级,这张网络一定是一张蛛网,一些节点是不会和另外一些节点产生交集的,而我们班级却大有不同。
我们的班级有一个节点是绝对的核心,其他所有的节点,不管彼此是否有连接,都一定会抛出无形的线绳与这个节点交汇。
不如说我们班级就是从那单单一个节点出发,形成整个网络的构建。
“哟,陈澄,早上好呀。”
“早,早上好…”今早也没有发挥好,依旧还是磕磕巴巴地回答了苏柳的问候。
请不要责怪我的紧张,谁面对核心节点绕开所有其他节点抛过去的线,单单找我这一个不起眼的节点问候,谁都会紧张。
我曾经私下里那么多次向苏柳建议过,不要总是对我这种班级里的透明人这么热忱,苏柳飒爽的黑发下一直挂着的明朗的笑容,就会在那时突然收起。
“不行。陈澄,我感觉你在轻视自己。”苏柳那张让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单看就会脸红的俊朗脸庞,此时一脸严肃,“在我看来,你可不是什么班级里的透明人。”
哎,算了,和他讲也讲不清。
好在,苏柳还是对自己的特殊与班级的特殊有足够的认知。
例如,他的座位永远在视野最好的窗边,每次换座位也绝不移动,因为座位是他自己挑的;例如,营养丰富的早餐每天自动出现在他课桌上,他漏掉的笔记也有同学恭敬地帮他抄好放进课桌,上面还写着同学自己学习都不一定如此详尽的批注。
黑板上的值日栏永远不会有他的名字,倘若他在课堂上睡着,这节课就会改为自习,以及在每个人都有事务安排的班级中,他的任务仅仅是在他上学的期间,负责每天开课前的日常向神祈愿而已。
我们世界的神没有名字,只有祈愿的时候称呼他为『寰宇的天父』,或者『万物的造主』。
这个世界即为神之造世。
没有人见过他的样貌,但人人都知道神真实存在,我们吃下的米饭,我们睡觉的床铺,我们联络使用的通讯终端,万物都只是天父的呼吸与弹指。
苏柳好不容易赶上了一次他负责的祈愿,这堂课,或者说这一天的安稳却没能持续太久。
讲台上女老师的马尾辫才刚晃到兴头上,苏柳放在课桌上的通讯终端就亮起了红色的警示光芒。
屏幕上有细节繁复的纹路显现,细小的“滴嘟”声尖锐地戳着课堂的一切氛围。
苏柳往通讯终端瞥了一眼,立即举起手来,“抱歉,老师,我现在必须离开。”紧接着,他也不等老师同意,长腿一迈,一眨眼间就已经携带着通讯终端离开了教室。
苏柳给教室徒留下一片尴尬。我看了眼自己的通讯终端,那儿什么都没有亮起,一片宁静。
我听到老师在讲台上尴尬地发言,“和『神倾之子』在一个班级还是有好处的,至少发生什么事情我们能比隔壁班更早知道,对吧?”她咳嗽了两声,又拍了两下巴掌,似乎是想强行振作起来,也想挽救下班级氛围的凝滞。
“好了,同学们,只要正式的预告还没有发来,我们就要按兵不动。学习继续,别忘记神还需要我们来建设世界呢!”
话虽如此,又能有几个学生得知邪恶组织即将入侵还能保持学习的定力?
我稍稍转头,都不肖看同学的眼睛,从他们的肢体动作就能感受出不少同学的颓唐。
许多同学一遍又一遍扫视通讯终端的界面,只有负责帮苏柳抄笔记的那名同学还在眷眷不舍地奋笔疾书…这一切被我们也亮起红色警示光芒的通讯终端打破,很多同学从座位上同时站起来,椅子被挪动的钝响不绝于耳。
“好了,同学们,我们正式开始避难。”老师放下书本的同时似乎也吐了一口气,迅速切换回引导者的身份,“演练的内容还没忘记吧?有序撤离,禁止推搡,按号入编,无需恐慌。”她顿了顿,在这种情况下露出来的笑容有些无奈,但也包含着坚定,“要相信我们的神,相信我们的『神倾之子』。”
我盯着前面同学的背影撤离教室。
苏柳虽然与我们拿的是同种型号的通讯终端,但与我们不同的是,他收到的警告是『神谕』,直接来自于神明,而我们收到的警告是政府发出的。
他会得知邪恶组织出现的地点,而我们会被告知自己的避难所编号。
蹲在地下避难所度过的时间其实百无聊赖,规定不让我们到处走动,我听到有同学打开了通讯终端,对着终端上的画面喝彩欢呼。
不因为别的,只因为我们的天父会把苏柳战斗的画面实时转播。
为『神倾之子』大败邪恶组织的精彩画面欢呼喝彩,这听上去的确像是群众会做的事情,于是我也打开了通讯终端,却像是过去无数次那样,看不得几秒钟就要关掉。
因为我只要看一眼苏柳满身的血痕,不管他握在手中的燃火之剑有多酷炫、也不管他手中凝集的神之赋光有多么震撼人心,我都感觉到全身有如撕裂一般痛苦,心脏一阵又一阵地失血抽搐。
奇了怪了,我就很讨厌这种出生以来就有的特质。
在天空用赋光凝聚翅膀飞翔战斗大败邪恶组织的又不是我。
我应当也不是把自己带入了邪恶组织,我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没发病的话怎么可能去谋求神之造世的倒退。
但我就是能感觉到痛,仅仅是看着苏柳战斗,我就能感受到撕心裂肺的痛苦…好在并没有过多长时间,通讯终端上亮起绿色的光芒,旋即绿色在地下避难所中亮成一片织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