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倌看得目瞪口呆。
郁见微笑了。她接过缰绳,没急着骑,只牵着马在场上走。那枣红马竟十分温顺地跟在她身后,像只听话的大狗。
“以后叫你什么好呢?”郁见微偏头看它,“枣红马太土。沈连营叫你什么?”
马倌摇头。郁见微想了想,说:“你就叫‘见红’吧。见红,见红,听着就吉利,像过年放鞭炮。”
枣红马甩了甩尾巴,似是不满。郁见微大笑:“那就叫‘红尾’。行了吧,别挑三拣四。”
她牵着红尾往城外走,想让它跑几圈。刚出东门,就看见嵇雪舟从城头下来。他今日没穿那件旧道袍,换了身青灰短衣,肩上斜背着剑,像是要出去。
“你去哪儿?”郁见微问。
“北边。”嵇雪舟说,“石大刀说,玄甲府的探子又出现了。我去看看。”
郁见微牵着红尾,犹豫了一下:“我跟你一起。正好试试红尾的脚力。”
嵇雪舟看了一眼她裹着绷带的右臂,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神气活现的枣红马,摇头:“你在城里养伤。”
“又拿伤压我。”郁见微不乐意了,“伤是手臂,又不是腿。再说,我骑马不用右臂。”
嵇雪舟没理她,转身就走。郁见微咬了咬牙,牵着红尾追上去:“你是不是觉得我总也练不好剑,所以才不愿带我?”
嵇雪舟脚步一顿。他停下来,回头看她,眼神认真得让郁见微有些发慌。
“你的剑,比昨日又稳了。”他说,“从你下地窖前站在城头上往下看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炒面撒人的小丫头了。”
郁见微怔住。
“不带你,不是因为你不够强。”嵇雪舟道,“是因为北边太静。静得不对劲。你的伤若在城外恶化,会拖累队伍。”
“我什么时候拖累过你?”郁见微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音。
“你不是拖累。”嵇雪舟的声音反而轻了,“你是我最不想带出去的人。”
郁见微又是一怔。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两人之间像被人抽走了风,校场边上的草叶都像停止了摆动。
“我不带你去,是因为我怕。”嵇雪舟说。
“你怕?”郁见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怕分心。”嵇雪舟移开眼,看向远处,“你站在城头,我尚能专心对敌。你若在我身后,我会总想看你还在不在。那样,我们都回不来。”
郁见微的耳根烧了起来。她牵着红尾,原地站了半晌,才低声道:“你这人,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实话。”嵇雪舟说。
“那你去吧。”郁见微别过脸,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早点回来。”
嵇雪舟“嗯”了一声,转身朝北边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道:“我若回来得早,晚上去校场看你骑马。”
郁见微抬头,只看见他渐远的背影,在夕阳里拉成一道极细的墨线。她忽然觉得,自己这十六七年里,从没有哪一个黄昏,像这一刻这样又长又乱。
红尾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她回过神来,摸了摸马鼻:“走,我们回城。明天还要开会呢。”
当晚,玄甲府大军的消息没有来。来的是郗沉璧的一份守城图,和沈连营派人送来的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三日后,城下取尔旗。”
郁见微看完,把信折好,交给郗沉璧。
“她不是说说而已。”郁见微说。
郗沉璧点头:“所以,这三日,我们得把白芦堡变成一座让她有来无回的城。”
窗外,夜色如墨。城内却到处都是火把,叮叮当当的修城声,彻夜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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