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二年,江宁。
秦淮河畔的春风,总是比别处多了几分旖旎。
暮春时节,风中卷着细雨,将城里的瓦片屋檐都洗刷得青黑发亮。
夫子庙前的“问渠”茶馆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
今日有些反常。
往日里人声鼎沸、座无虚席的大堂,竟被一个豪客包了下来。
茶馆伙计们在门口拦着客,只说今日有贵客包场听书,改日请早。
惹得一众老茶客在门外踮脚张望,议论纷纷,都在猜测是哪家的盐商或织造府的大官有此等排场。
大堂之内,空空荡荡,只在正对着说书台的雅座上,坐着一位客人。
那是个年近五旬的老者,身着一身不起眼的杭绸便服,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一丛打理得极为精致的胡须,已然花白。
他看起来不像个饱读诗书的江南士绅,倒像个久居上位的武官,腰杆笔直,双目开阖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身旁的一个随从,对台上正唾沫横飞的说书先生吩咐道:“我家主人远道而来,就爱听些英雄好汉的故事。张先生,把你最拿手的《隋唐演义》说上一段,说得好了,重重有赏!”
台上的说书先生,正是江宁城里小有名气的“一口叙尽兴亡事”的张瞎子。
他虽双目失明,但听得贵客点名,立刻来了精神,惊堂木一拍,便将“秦琼当锏卖马”的故事说得是跌宕起伏,英雄末路之悲凉仿佛就在眼前。
一段说完,满堂皆静。张瞎子正待讨赏,却听雅座那位贵客淡淡地开了口。
“好,好,好。”老者的声音平淡,虽然连叫三声好,但听不出什么情绪,“赏。”
随从立刻递上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张瞎子摸着分量,心中大喜,嘴上却道:“谢爷台赏。小的再为您说一段‘程咬金三斧定瓦岗’如何?”
“罢了。”老者挥了挥手,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这些绿林聚义、英雄落草的故事,听得多了,都大同小异。”
张瞎子眼盲心不盲,一听这话,就知道这位爷是听腻了这些忠肝义胆的流行段子。
他眼珠一转,凑上前,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神秘和讨好:“爷台,正史听腻了,不知……野史您听不听得?”
“哦?”老者似乎来了些兴趣。
“小的这儿啊,确实有个压箱底的段子。”张瞎子的声音更低了,像是怕被墙壁听了去,“说的是咱本朝初年的一桩惊天秘案,关乎……关乎前摄政王多尔衮,也关乎……当今万岁爷的身世之谜。只是太过骇人听闻,平日里万万不敢讲。不知……爷您……”
他话未说完,却感觉到空气瞬间凝固了。
原本慵懒地靠在椅背上的老者,似乎坐直了身体。
虽然没有任何声音发出,但张瞎子那异常敏锐的听觉,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和一股扑面而来的窒息压迫。
“说。”
只有一个字,从雅座传来。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砸在了张瞎子的心口上。
他深吸一口气,惊堂木再次重重拍下!
“这桩惊天秘案,要从松山城破,洪承畴绝食求死说起。但故事的主角,却是另一位权倾天下的人物——摄政王,多尔衮!”
随着说书人娓娓道来,雅座上老者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顺治五年,小满。
京城已是绿意盎然,风中带着槐花的甜香。
奉召返京的洪承畴,坐在王府赏赐的八抬大轿中,却觉得心底盘踞着一股驱不散的阴湿寒意。
这寒意与节气无关,它源自一道盘踞在右肩多年的旧疤,也源自一道即将到来的圣裁。
摄政王多尔衮的密召来得突然,没有缘由,只命他即刻入王府回话。
轿子每向前一分,洪承畴的心便沉下一分。
他不由自主地隔着初夏的薄官服,按住了那道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