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数月未见,外祖父仿佛骤然更老了。
他走到棺前,枯瘦的手颤抖着,轻轻抚过棺木,目光落在沈亦娴身上,眼里泛起泪光。
“娴儿。”
沈亦娴转过身,膝行几步,扑倒在外祖父脚下,紧紧抱住他冰凉的手,放声痛哭:“外祖父,不孝女回来了,娴儿回来迟了。”
宋老爷子颤抖着手,抚上她散乱的发髻,老泪纵横:“好孩子,不迟。你外祖母她……一直撑着最后一口气,就是想再见见你,她舍不得,舍不得你呀,丫头啊!”
“外祖父。”她哭得几乎喘不过气,看向老人时,一想到他此后无外祖母相伴,心头一酸,不由紧紧回握住老人那双已满是皱纹的手,眼泪却和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在脸上流淌成了细细的河
众人劝了许久,才勉强将沈亦娴从棺前扶起。
白日里,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
沈亦娴作为外孙女,在一旁还礼。对着每一位前来致哀的亲友,规规矩矩地磕头、还礼,神情已近乎麻木。
只有那红肿不堪的眼,和偶尔失神时空茫的。
夜幕落下,宾客散尽。灵堂里只余长明灯静静燃烧,火苗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满室素白,更添寂寥。
“娴儿,去歇歇吧,这里有我们守着。”宋钰低声劝道,他眼中也布满血丝。
沈亦娴缓缓摇头,声音嘶哑:“表哥,你去罢。我想……多陪陪外祖母。”
她的目光落在棺椁上,温柔而哀伤,仿佛外祖母真的还能听见。
宋钰深知她倔强,叹了口气,将一件厚实的披风轻轻披在她肩上,又让人端来炭盆放在她身侧不远处,才默默退到一旁,靠着柱子坐下,闭目养神,却并未真的离去。
夜深人静,只有纸钱在火盆中蜷曲燃烧发出的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沈亦娴跪在蒲团上,一张一张,缓缓将黄纸投入火盆,橘红的光映着她苍白憔悴的脸。
“外祖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外祖母安眠,又像是寻常絮语,“您冷不冷?这火烧得够旺吗?”
“今天来了好多人,李家的老夫人,拉着我的手哭了许久,说您最是心善,当年帮过她们一家子。刘家的舅母,悄悄塞给我一个荷包。还有您那好姐妹,林奶奶哭得嗓子都哑了,说舍不得您,还有……”
她断断续续说着白日琐事,语气平常。说着说着,声音渐低,带上了哽咽。
“外祖母,娘亲走了,如今您也走了,这世上疼娴儿的人,又少了一个,娴儿以后,真的就是一个人了。”
泪滑过脸颊,她抬手抹去,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
“您不是一直念叨,说我的娴儿长大了,该找个知冷知热的如意郎君吗?”她嘴角费力地扯出极苦涩的笑,目光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郁时珩清隽朦胧的身影。
“娴儿……遇到了一个公子。他生得很好看,是娴儿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那时他眼睛受了伤,瞧不真切,可娴儿帮他治好了……”她的声音温柔下来,带着回忆。
“他……待我也好,会同我抚琴,会陪我作画,还曾救我于困境,我、我也很喜欢他。”她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睫下涌出,“只可惜,我们有缘无分。他大概,心里也放着旁人吧。”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生怕被外祖母听见,却反倒被宋钰听到了。
他心头一震,倏地睁开眼,看向那个在灵前显得无比单薄脆弱的背影。火光跳跃中,她的肩膀微微颤动,让他心头一酸。
宋钰握眸色更沉了些,终究没有上前。此刻,并非询问的时机。
次日,出殡。天色阴沉,飘着蒙蒙细雨,沾衣欲湿。
沈亦娴作为孝孙,捧着灵位,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厚重的麻衣孝服,更衬得她身形伶仃。她一步一顿,跟着哀戚的乐声,走向城外的宋家祖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