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念头一起,另一个念头却悄然浮上心头。倘若他并非目不能视,自己又岂能如此无所顾忌,细细端详一个陌生男子的容颜?那该是何等唐突失礼。
可正因他看不见,她这般凝视,反倒成了只有自己知晓的秘密。
这般想着,一丝混合着些许僭越感的、隐秘的娇羞,竟如初春溪水下悄然钻出的嫩芽,在她心底最柔软处,怯怯地探出了头。
颊边也似乎漫上了些许微不可察的热意,幸在暮色与灯影里,无人瞧见。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刺绣,借这个动作稳了稳倏然快了几拍的心跳:“公子,请随我来。”
画舫内药香弥漫,清苦与甘醇交织。
郁时珩虽辨不出具体药材,但那醇厚沉郁的气息,绝非寻常药铺能有。他暗忖,这位沈姑娘的家世,恐怕不简单。
船舱内,烛火晕开暖黄的光晕,水声隔着舱板,闷闷地传进来。
沈亦娴坐在圆几旁,指尖无意识抚过光滑的瓷杯沿,声音却平稳:“祖上以医药传家,世代经营些药材生意。公子,可是还有疑问?”
她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情绪收敛得极好,面上静水无波,可那微微屏住的呼吸,和搭在膝上不自觉蜷起又松开的手指,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若非自幼习医炼就了一双善于察言观色的眼,倒真要被他这副清冷模样骗了过去。
郁时珩心下微凛,面上不显,只暗忖此女敏锐异常。
他性子疏淡,情绪鲜少外露,寻常人轻易窥探不出端倪,除非……对方一直将目光流连在他身上。
自己竟被一陌生女子这般专注凝视,这个念头一起,让他心底无端掠过浅淡不适。
纵然目不能视,礼法规矩,男女大防,岂能因自身残缺而轻忽。
“是在下唐突了。”他声线平稳,略略朝向她的方向,“在下宋珩,敢问姑娘芳名?此番援手之恩,来日定当报答。”
他也姓宋?沈亦娴轻笑,竟和外祖父同姓。也不知真是巧合,还是他谎报姓名。
“小女子亦姓宋,当真与公子有缘。萍水相逢,举手之劳罢了。至于报答……”沈亦娴索性托了腮,目光在他清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上细细描摹,语带玩味,“不急。”
话本子里怎么说的?若英雄救了美人,美人常道“唯有以身相许”。那若是美人救了这落难的俊俏公子呢?又当如何?
她不知想到了何种光景,颊上竟浮起一层浅浅的桃红,如染烟霞。
郁时珩暗自骂了声自己,说哪个姓不好,偏说了宋姓。
“宋”乃国姓,虽民间亦有此姓,但终究敏感。他方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如今倒成了潜在的麻烦。只望她莫要多想,或与京城权贵有所牵扯。
此时,崔莹端了铜盆热水进来,拧了素帕,便要上前为郁时珩敷眼。
郁时珩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年岁已至弱冠,却未曾娶妻,房中更无姬妾通房,平日贴身起居皆由小厮侍奉。京中甚至因此有些荒唐传言,说他“不近女色,恐有断袖之癖”。
“有劳姑娘,”他微微侧首避开,“在下自行来便可。”
随即已自行解下白陵,只捏在手中。
崔莹拿着温帕的手顿在半空,为难地看向自家小姐。
沈亦娴眼波流转,笑容忽而明丽了几分,起身近前,自崔莹手中接过那方素帕:“崔莹,你先退下吧。”
崔莹悄悄撇了撇嘴,心道这公子好不识抬举,竟劳动小姐亲自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