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雾封林,幻境滔天。
短短瞬息之间,青雾竹海彻底沦为隔绝天地的独立秘境。五人被强行拆分,各自困在专属执念幻境之中,咫尺天涯,两两相望不得见。
原本萦绕耳畔的凄婉歌谣,随着灰袍人影的一声轻响,彻底变了调子。温柔缠绵的曲调褪去,化作凄厉尖锐的呜咽,丝丝缕缕钻进耳膜,勾动人心深处所有压抑的遗憾、愧疚与不甘。
这便是枯山灵布下的杀局。
不诉诸肉身杀伐,不借助戾气伤人,只以人心执念为刃,以百年旧怨为局,困人神魂、乱人心性,让闯入者自行沉沦、自我瓦解,最终永远困死在这片竹海秘境之中。
姜芜身处的幻境,是复刻的百年水乡村落。
脚下是泥泞积水的村道,身旁是被洪水浸泡坍塌的木屋,浑浊的黄水漫过街巷、淹没田亩,漫天水雾之中,尽是百姓奔逃哭喊的身影。老人拄杖哀嚎,孩童啼哭不止,青壮年奋力托举家人、对抗洪水,绝望与绝望交织,铺天盖地压来。
最让人心悸的是,无数虚影百姓立在洪水岸边,仰头望着茫茫江面,口中皆是怨怼之词。
“江灵为何不护我们?”
“江水滔天不止,定是江神不作为!”
“若不是江灵死守水道,枯山灵何必开山改河!我们何至于家破人亡!”
声声质问,字字寒凉。
姜芜心头一震,瞬间明白这幻境的用意。它不止是复刻灾难,更是刻意放大世人的片面怨怼,扭曲百年真相,让人误解云怀枕的百年坚守。
她自幼研习傩祭、通晓人心善恶,最擅分辨幻境虚实、安定神魂。此刻纵然心底酸涩,却依旧保持清醒。她迅速抬手戴上半面傩面具,古朴繁复的傩纹覆于眉眼,瞬间隔绝大半杂音。指尖掐住傩咒印诀,腰间铜铃剧烈震动,清脆铃音层层扩散,击碎周遭晃动的虚妄人影。
“百年前江灵舍身镇洪,护佑万民,何曾负过人间!”姜芜声音清亮坚定,穿透漫天哭喊,“你们所求生路,不该是以曲解善意、辜负恩义为代价!执念虚妄,尽数散去!”
傩咒声声,铃音阵阵。原本剧烈晃动的村落幻境开始层层开裂、光影斑驳,那些满含怨怼的百姓虚影,渐渐化作细碎雾点,缓缓消散。
另一边,栾桢身陷百年卷宗幻境。
他立身于一片苍茫山野之间,身前是密密麻麻的逃难百姓,身后是持刀拦路的山灵虚影。枯山灵的虚影立在高处,声音沉稳蛊惑,字字句句皆是利己的说辞,将自己塑造成无奈救民、舍己为人的贤者。
“江水绝无平息之理,万民尽丧,山河俱毁。”枯山灵虚影俯瞰众人,语气悲悯,“我开山改道,截断江脉,是为保全山野生灵、为给万民留一线生机。些许牺牲,皆是必然。”
无数疲惫绝望的百姓,在生死绝境之中,尽数点头附和。
“只求活命,何错之有?”
“是江灵太过固执,不肯变通,才逼得我们无路可走!”
栾桢手握古册,立在风中,眸光沉静无波。
他执掌阴阳卷宗、归档百年史实,最懂世间因果、最明规则法理。这一刻,他陷入最深的人性两难之局:众生求活,本无过错;山河守序,亦是本分。
枯山灵有错,错在自私贪生、篡改山河秩序、酿百年祸乱。可绝境之中妥协求生的寻常百姓,又何来绝对的善恶对错?
幻境不断放大这份矛盾,试图动摇他秉公持正的本心,让他质疑百年对错、颠覆既定因果。
栾桢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合上手中古册,声音清冷公正,破开虚妄:“求生是人之本能,乱脉是山灵之私。众生无大过,却成百年祸乱之因;山灵有功德,难掩一己之私之罪。因果分流,功过分明,岂容虚妄混淆?”
话音落下,他以判官之力梳理散乱执念、规整错乱因果。漫天山野虚影瞬间停滞,随后缓缓淡化、消散,整片幻境趋于安稳。他未曾评判众生对错,只是守住了真相与公允,不让百年史实被执念扭曲。
苏九尘的幻境,是无边无际的伤病苦海。
无数残破的灵体、带伤的亡魂层层叠叠围拢而来,肉身溃烂、灵脉断裂、神魂残缺,哀嚎呻吟之声不绝于耳,漫天苦楚扑面而来。
幻境的执念极其刁钻,精准拿捏了他医者仁心的本心,不断诱导他耗尽自身灵气、无休止救治亡魂,直至神魂枯竭、灵力耗尽,彻底沉沦幻境。
若是寻常医者,定会于心不忍、拼命施救,最终落入圈套。可苏九尘云游四方半生,见惯人间疾苦、生死离别,心性早已通透豁达。
他并未急于出手医治,只是缓缓取出凝神香,静静点燃,清润的草药香漫开四野。他轻声安抚周遭躁动的亡魂,语气温柔却坚定:“疾苦皆由执念生,肉身已灭,神魂不安,医治有形之伤,难渡无形之执。放下执念,方可归安。”
温柔的安抚,远比无度的施救更有效。躁动哀嚎的亡魂渐渐平静,紧绷的戾气缓缓松弛,层层围困的幻境,一点点自行瓦解消散。
而五人之中,幻境最凶险、心魔最刺骨的,永远是云怀枕。
他重回百年洪灾最惨烈的那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