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曰:履霜,坚冰至。霜降之时,便知寒冬将至。今夜天幕所言,于陛下而言,是霜。于太子而言,亦是霜。”
“那坚冰——”
公孙弘打断他,“坚冰为何,尚不可知。天幕说的是史,史者,已往之事也。可自天幕显于长安上空那一刻起,便已改了,陛下看到了未来,太子也看到了未来,大将军、大司农,还有你我,都看到了。看到之后,人便不会照着原路走,史书一旦被人读到了,写史的人,便不再是原来那个了。”
周霸听着这话,眉头拧紧:“丞相的意思是,这巫蛊之祸,或许不会再发生?”
公孙弘摇头,“陛下晚年多疑,此乃天幕所载,亦是陛下性情使然。太常卿伺候陛下多年,你觉得陛下的性情,会因天幕一番话便改了么?”
周霸沉默,陛下年轻时英睿果决,这些年年岁渐长,求仙问道,用兵四方,朝中酷吏日多,直言敢谏者日少。
天幕说陛下晚年偏执多疑,逼死太子皇后,这话虽骇人听闻,可细想之下,未必全无根由。
“那太子的处境……”
公孙弘抬眼看他,目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沉。
“太常卿,太子最大的倚仗是什么?”
周霸想了想:“大将军卫青,皇后卫子夫。”
“不错,可天幕上说,卫青早逝,皇后失宠,卫氏满门被诛。若你是太子,你今夜会想什么?”
周霸的后背忽然渗出一层冷汗。
若他是太子,这些事只要有一件是真的,他就必须提前防备。
可若他防备,陛下会怎么看?
“丞相,”周霸的声音有些发涩,“陛下今夜给夷安加恩,是为了制衡太子?”
公孙弘缓缓道,“天子行事,从来不只是为了一件事。给夷安加恩,是怜她年幼孤苦,爱她才具可造,也是让太子与卫氏看见,陛下手里并非只有一张牌。一举数得,何乐不为?”
周霸咽了口唾沫:“那夷安公主,将来当真会——”
他话没说完,公孙弘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周霸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
“太常卿,你今夜问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周霸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他府上有两个儿子,一个在太子府做属官,一个在卫氏门下走动。
今夜天幕一出,他这两个儿子的前程,怕是要重新掂量了。
公孙弘见他神色闪烁,也不点破,“你要坐我的车回去,可你府上在长安东,我家在长安西,这车若走东门,我便要绕大半个城。”
周霸脸色微变。
公孙弘继续道:“别想太多,今夜该做的是回家,关上门把天幕上的话从头到尾想一遍,明日起来照常去太常寺当值。该奏的事奏,该议的事议。”
周霸垂下头,额上冒了细汗,“丞相教训的是。”
公孙弘没再看他,重新靠回车壁,闭上了眼。
“丞相,太子那边,当真无事?”
公孙弘闭着眼,缓缓道:“太常卿,夷安公主不过十岁,太子春秋正盛,大将军尚在,皇后无恙。史书若已翻开新的一页,那这一页上写的什么,还轮不到今夜来猜。”
到了周府,周霸下了马车,夜风吹得他官袍猎猎作响。他望着渐渐远去的马车,觉得丞相这番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他转身推开府门,府中灯火通明,两个儿子都还没睡,站在前厅等着他。
周霸看着他们,叹了口气,挥了挥手。“都回去睡,天幕的事,不许在家里议论。”
两个儿子面面相觑,终究没敢多问,各自回房去了。
周霸独自站在庭院里,仰头看天。中秋的圆月已经偏西,月色清淡,照在庭中那棵桂树上,影子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