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座工坊是几座铁炉,炉膛里的火通红,几个汉子正抡着铁锤敲打铁坯。
画面再转,一座座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粮仓并排而立,仓门开在侧面,仓口有木槽通到地面,金黄的粟米顺着木槽倾泻而下,落进下方的竹筐里。几个汉子推着独轮车,一趟一趟往仓里运粮,脸上没有流民那种惊惶和麻木。
【这些工坊、粮仓、学堂、医馆,都是夷安公主封地上的百姓自己建的。用的材料是她给的,法子也是她教的。她从不直接发粮,也不直接发钱,你干了活,就有饭吃,有干净衣裳穿,有干净的地方睡,还有工钱拿。你不干活,粥棚里的粥也有,但只是一碗薄粥,睡在棚子里。可进了工坊的人,就有了体面。】
天幕上的画面停在一间学堂门口,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坐在草席上,面前摆着简牍,手里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字。
教书的先生是个年轻的儒生,面容清瘦,但衣着整洁,正俯身给一个孩子纠正笔顺。
学堂旁边是一间医馆,门前的石阶上坐着几个伤患,正在晒太阳。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医者蹲在其中一个面前,给他换膝上的药。
整个封地的画面,安静得有些不像真。未央宫前殿,满殿文武看着天幕上那一幕幕,一时竟没有人说话。
过了片刻,桑弘羊开口了。“陛下,臣见过内地的官营作坊,也见过豪强大族的私坊。但天幕上这等工坊,臣从未见过。”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臣不知夷安公主是如何想出这些法子的。但若天幕所言为真,那她的封地,一邑之力,恐怕抵得上旁郡三五个县。”
殿中群臣面面相觑。
太常卿忍不住开口:“臣观那房屋,非木非土,不知是何物所造。天幕上说叫‘钢筋混凝土’,臣从未在典籍中见过此名。那颜色灰白,质地坚硬,若真是从地里长出来的,怕不是妖异?”
刘彻没有看他,望着天幕上那些灰白色的房子。“接着说。”
御史大夫张汤的儿子张安世也在殿中,他向来谨慎,但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臣听天幕上说,夷安公主封地上的百姓,衣裳虽旧,却干干净净。臣闻民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些流民有了体面的衣裳,有了活干,有了饭吃,便不会再想着闹事。若天下流民都能如此安置,何愁盗贼不平?”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忙低头不再多说。
大汉哪有这么多钱白送给流民。
倒是丞相公孙弘缓缓开口,“臣在天幕上看到的,与其说是房子、工坊、衣裳,不如说是安居乐业。”
他顿了顿,“臣观那些流民,初入封地时面黄肌瘦,衣裳褴褛,但进了工坊之后,虽仍清瘦,却不再有菜色。这些事,单独一件都不难,但桩桩件件都落到实处,且同时做到,便是极难。”
他抬头看向天幕上那座灰白色的粮仓,“臣以为,天幕上夷安公主单论治政之能,恐不在萧曹之下。”
这句话一出,满殿寂静。
公孙弘拿夷安跟萧曹比,这话的分量,谁都知道。
这个十二岁才识字的小女孩,到底长了怎样一颗脑子。
刘彻看向夷安,“夷安,你知道那房子是怎么造的吗?”
夷安愣了愣,“父皇,天上不是说了吗,钢筋混凝土,那当然是钢筋与土混合造的。”
听着这壕无人性的童言童语,刘彻深深地看了她,你丫挺富啊,用钢来造房子,他得一点钢,多难啊!
不过儿女有出息,总比外人这么出息好,好歹大汉还是大汉啊。
天幕上的画面还在继续。
女声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
【但夷安公主的好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太子刘据兵败自缢的消息,终于还是传到了夷安。与此同时,长安城中,汉武帝正下令彻查,夷安公主虽然没有参与,但她收留了太多流民,而且她有一支不归郡都尉管辖的私兵。】
【有人把这两件事报到长安,说夷安公主招兵买马,图谋不轨。】
画面切回夷安的脸,她站在城头,望着北方长安的方向,风吹动她的衣角。她脸上的神情很安静,但眼眸有着沉沉的、化不开的恐惧。
女声继续道:
【太子死了,皇后死了,卫氏一族被灭。卫长公主,嫁给了平阳侯曹襄,本该安稳一生,却也在巫蛊之祸中被牵连,被汉武帝下令处死。阳石公主、诸邑公主,同样未能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