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简宁的目光从起伏的河面上收了回来,在水浪拍打船舷的声响里,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八月初九,陈简宁踏进江南贡院。
三场考试,每场三天,吃住在号房里。
号房是一排排逼仄的隔间,小隔间窄得伸不直腿,里头只搁两条木板,一条架高了当案,一条搁低了当凳,夜里两张一拼便是床。号房里没有粪桶,考生通常自己在号房后墙挖的便坑解决,味道很糟糕。但人人如此,也就忍了。
头场四书文,二场五经文与策论,三场经史时务。
考到第三场时天色骤变,秋雨倾盆,江南贡院的号房年久失修,瓦顶好几处漏了水,雨水顺着椽子往下淌。陈简宁用油布盖住答卷,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写完最后一个字时,手指冻得几乎握不住笔。
陈简宁考完便回去了,来时的漕船在镇江卸了粮,他辗转搭了好几程顺风船,到衢州时已经浑身乏力。本想着回府学先歇一歇,可到了才发现,明伦堂正在整修,生员们大多回了家。陈简宁便又搭车,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安平镇。
姜如正帮着收拾案板,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陈简宁。
他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嘴唇发干,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身子摇摇欲坠。姜如忙冲上前,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哥哥你生病了?”
陈简宁看见她,唇角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下一瞬,他整个人往前栽过来,姜如一把抱住了他,冲里面喊:“娘!爹!快出来!哥哥晕倒了!”
陈简宁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没有把全部重量压在她身上,但他呼出的气息滚烫,打在姜如的脖颈里。
“如如……”
很快,冯曼玲和姜平从作坊里冲了出来,两口子一左一右架着他上了二楼。
陈简宁自离开姜家后,便再没留在这里过夜了,这回病得突然,姜平去了趟陈家报信,说三郎发了高烧,先在姜家住下,等病好了再回去。
陈简宁躺了整整三日,烧才退下去。
人还虚着,冯曼玲不许他下床,也不许他看书,让姜如在旁边盯着。
过来前,冯曼玲还拉着她叮嘱,说莫提乡试有关的,别让他心里难过。
冯曼玲定是以为陈简宁没考好,一时受了打击,又加上赶路,才病得这么重。
姜如应了,在陈简宁房里坐了一会儿,便问:“你考得怎么样?可有把握中?”
陈简宁:“三分把握。”
姜如:太谦虚了!
到了该喝药的时辰,她把药端过来,看着他喝完,打开小陶罐,拣了一颗金丝蜜枣递过去。
陈简宁接过,用帕子拭了拭唇角的药汁,将蜜枣放进嘴里,安静吃着。吃完了,他抬起头注视着她,忽然开口道:“如如,我已与那女子说清了,日后不会与她有任何牵扯。”
冷不丁听他提起这个,姜如愣了一愣,应了一声。
陈简宁:“如如的想法,还是与那日一样么?”
姜如偏开视线,点了点头。
沉默了片刻。
陈简宁又问:“如如可是有中意的男子了?”
姜如摇了摇头。
“既没有,为何非要与我解除婚约?……如如就那般讨厌哥哥吗?”
“没有讨厌,是因为……”姜如被噎住了。半响,反问道,“哥哥的感觉,应该与我是一样的吧?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没有血缘,你却一直如兄长一般照顾我。我们这样,如何做夫妻?”
“为何不能?你我之事,既有父母之命,又有媒妁之言,红纸黑字,契书为凭。名正言顺,并无半分苟且。如如今日想要反悔,既不厌恶我,心中又无旁人,那总该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缘由吧?”
姜如有些泄气。
陈简宁这个人,怎么一根筋呐!
还是抱着侥幸问:“那你自己的意愿呢?若哥哥将来喜欢上别的姑娘,我怎么办?”
“不会有那种情况。”
姜如刚想问“你怎么就能确定”,便听见陈简宁沉沉的嗓音:“我早已认定,如如是我此生的唯一。我将来的妻子,只可能是如如一人。”
他专注地望着她,一对眸子似幽深的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