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尴尬而不失礼貌地一笑。
待人都散尽了,她把瓷壶搁在桌上,拧开盖子给陈简宁倒了一碗姜汤:“快趁热喝了。”
倒完姜汤,她低头看见他握笔的手,手指冻得通红,骨节的地方尤其红得厉害。
她把怀里那个手炉塞了过去:“拿着,暖暖手。”
陈简宁没接,“我不冷。”只饮下姜汤,然后收拾好桌面,拿起书箧和瓷壶,与姜如一同往回走。走了两步,又站住,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一扬手,将姜如整个裹住了。
披风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还带着他的体温。
姜如拢着温暖的披风,抬头瞧陈简宁。
“走吧,回去。”他笑着。
鄞京的雪也已断断续续下了三日,到这天午后愈发大了,密密匝匝地往下砸,整个皇城裹在一片刺目的白里。
几个小太监窝在直殿监后院的廊檐底下,借着扫雪的由头凑在一处取暖。
雪太大了,前面几重宫殿的瓦顶上白茫茫一片,连个人影都瞧不见。
一个小太监缩着脖子,把手揣在袖筒里,低声道:“孙公公那身子骨,平日里连个风寒都不曾染过,怎么一进诏狱就没了?”
另一个接话:“可不是。我有个同乡在诏狱当值,说送进去的时候人是囫囵的,还会骂人,天没亮就拿草席裹出去了……这里头没点说头,谁信?”
孙德正死得太快了。
从一个权倾朝野的司礼监秉笔兼东厂提督,落到如今下场,前后不过一夜。
抄家的禁军从他私宅里抬出整箱整箱的金银,账册上记得密密麻麻——河工银子的分赃、各地镇守太监的例敬、卖官鬻爵的价码,一笔一笔,铁证如山。
掌印手下的第一人,说倒就倒了。
边上一直沉默的另一个小太监忽然抬起头,往四下扫了一眼,才凑过去极低极快地说了一句:“我听说,那些账册,是孙公公自己人递上去的。”
井边几个人齐齐停了手。
“听说是……”
边上几人齐齐凑近了,竖起耳朵。
领头的老太监在廊下远远喝了一声:“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又在偷懒,聚在一起嚼什么舌根呢,舌头不要了?”几个小太监立刻噤了声,低下头去继续扫雪。
与此同时,司礼监值房里,高静正坐在案前。
他穿着圆领葵花补子袍,二十岁出头,肤色白,五官寡淡,是那种乍一看绝不会引起注意的长相。
多看片刻,便会发现他眼底压着沉沉的阴郁。右眼角下有颗泪痣,像旧墙上悄悄洇出的霉点。这颗痣,平白给这张寡淡的脸添了几分诡谲。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从孙德正私宅搜出来的账册。
值房不大,炭火烧得比别处足些,可他背后那扇窗却大敞着,北风裹着雪片子直往屋里灌,桌角的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一个小太监端着食盒进来,轻手轻脚地搁在案角,打开盖子,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长生面。
细面、鸡汤,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几片青菜叶子碧绿鲜翠。
小太监细声细气地说:“高公公,今儿是您生辰,膳房给您做了碗长生面。”
高静应了一声:“多谢。”摆了摆手。
小太监退下后,高静并没有吃那碗面,翻开另一本文册。
这是孙德正留下的皇子名册,不是朝廷玉牒那种正式的,是司礼监自己记的私档。
高静停在其中一页,目光在某一行字停留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