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学舍里便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屋角靠墙立着一个木柜,分了六格,最边上一格是陈简宁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套较新的衣裳换上。柜角搁着个粗布袋,里头是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一支银簪子。簪子是素面的,样式简单,擦得亮亮的,用一块旧蓝布仔细裹着。
陈简宁将衣裳叠好打进包袱里,银簪子另揣在怀中贴肉处,轻手轻脚地出了学舍。
时辰还早,天色只是蒙蒙亮。
学官的院子在府学西角,门前一株老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陈简宁立在门前廊下等着。
不多时,天又亮了几分,学官开门出来,见门外站着个人,一动不动,倒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陈简宁,便问何事。陈简宁行了个礼,说家里出了急事,需得回去一趟。学官看他神色,不像作伪,又问了两句,便准了三天假。
从衢州府城到安平镇将近七十里,走路要一整天,来回便是两天,平时旬休根本不够打一个来回。自入了府学以后,一年到头,陈简宁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春假一回,清明祭祖一回,中秋一回。
这回他等不及。出了府学,径直去了府城东门外的车马行,雇了辆骡车。骡车的车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坐上去软和些,赶车的把式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也不多话,甩了个响鞭,骡子便蹄声嗒嗒地上了官道。
从府城到安平镇,骡车走了将近三个时辰。
到镇上时,日头正悬在头顶。
主街,镇上人管它叫前街。前街两边的铺子都开着门,伙计在门口吆喝,茶馆里头传出说书先生的醒木声。姜记就在前街中段,两间门面,门口支着块木头案板,上头摆着几板豆腐和几竹筒豆浆,边上挂着块写了“姜记豆腐”的木牌,漆都磨白了。
这个时辰,铺子里不算忙。冯曼玲正在柜台后头拿抹布擦案板,姜平在作坊里头刷豆腐板,竹板子在水里哗啦啦地响。
陈简宁在车板上坐了一路,衣裳后摆沾了好几根稻草,他拍了去,又整了整衣衫,走过去,唤了一声:“婶婶。”
冯曼玲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宁宁?你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
姜平听见动静,从作坊里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滴滴答答淌着水。
姜家不是多大的宅子。
正面三开间,上下两层,前店后宅的格局。
临街是铺面,一块木排门,早上卸下来就是豆腐摊。铺面后头是个小天井,青石板地,常年水渍渍的。天井左手是作坊,石磨、大灶、木桶、压豆腐的木框,一样挨着一样。右手是木楼梯,通二楼。楼下堂屋供着财神,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吃饭待客都在此处。
比起陈家溪南那几间夯土墙的土坯房,这已经是体面人家了。院里有自己的井,不用去公井排队挑水。逢年过节,堂屋里能摆出一桌像样的酒菜。
冯曼玲从柜台后绕出来,见陈简宁脸上挂着倦色,唇色也有些干,定是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问:“可用过饭了?”
姜平也过来:“这孩子,定是天没亮就动身了,灶上菜还热着,先去用些。”
陈简宁的视线从两人脸上扫过,一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下来,嗓子却有点发紧,只低低应了一声。跟着两人往里走,问:“如如呢?”
冯曼玲朝楼上努努嘴:“她呀,你是晓得的,懒猫一只,午后总要睡一觉,这会儿还在床上窝着呢。先吃饭,先吃饭。”
陈简宁脸上浮起一点笑意,跟着冯曼玲进了灶房。灶台上搁着几碟菜,是中午那顿留出来的,清炒豆角、蒜泥白肉和腌萝卜条,都用粗陶碗扣着。冯曼玲将菜端到小桌上。
陈简宁走到灶膛前蹲下来,拿起火钳拨开炭灰,把埋在灰里的饭甑夹出来。揭开盖子,饭还是温热的。
陈简宁盛了一碗,开口道:“昨日有人传话给我,说是家里出了事。”
提到这个,冯曼玲脸色微微一沉,道:“还不是你那个亲爹,闹着要退婚呢。”瞅了陈简宁一眼,心道毕竟是血脉至亲,话不能说得太绝,委婉道,“前几日总来铺子里闹,周里正来过了,好说歹说把他劝回去,说等你回来了再议。宁宁,我要你一句真心话。你若觉着这亲事阻了你前程,你说退,我绝无二话。”
陈简宁正襟道:“婶婶说哪里话。契书上我亲手按了手印,婚约既立,岂能背义?父亲那边我会去说。”
“有你这话,我便安心了。”冯曼玲道,“宁宁,你是个好孩子。先吃饭,菜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