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学子们开始陆陆续续结伴往江宁出发。有的走水路,有的走陆路。有钱的早早雇了船,没钱的还在四处打听有没有同乡的船可以搭个顺风。
陈简宁与许多同乡的一样,选的最省钱的走法,先坐船到杭州,再转北上的漕船到江宁。
衢州到杭州这一段,他搭了一个往杭州贩茶叶的同乡商船,给船家抄了半日的货单抵船钱。
从杭州到江宁那段,陈简宁辗转托了在衢州府衙做书吏的熟人,又托了杭州码头上管漕运调度的小吏,总算在漕船队最末一条船上给他匀出了个位子。
漕船不比客船,船舱逼仄低矮,四面堆满了漕粮麻袋,一摞摞垒得严严实实,连腿都伸不直。
但好处是顺风顺水,一路不停,反倒比客船快上许多。
是夜,漕船泊在岸边过夜,船工们在船头生了火做饭,笑语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陈简宁坐在麻袋之间的缝隙里,背靠着粗粝的麻包,膝上摊着一本书。
河风裹着水汽从舱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水草与泥沙混在一起的腥甜味,倒也清凉。
陈简宁看着看着,目光便从书上滑开,落到了那片被月光铺满的河面上。
水面起伏不定,波纹一道推着一道,将月光揉碎了又聚拢,聚拢了又揉碎,明明灭灭的。
他想起妹妹出生时,圆圆的一小坨,裹在襁褓里,像一只糯米团子。
他小心翼翼地戳了下妹妹软软的脸蛋,生怕给戳坏了。
那时想,这是他的妹妹,真可爱。
姜平和冯曼玲忙于生意,除了按时喂奶,大半的时间都是陈简宁陪在妹妹身边的。
将妹妹踢掉的被子盖好,妹妹醒了哭闹,便学着冯曼玲的样子把她抱起来哄。
后来他开蒙了,去私塾念书,头一天要走的时候,妹妹抱着他的腿掉眼泪,不肯撒手。
大人们哄了好久才把她抱走。
还有那一日……
妹妹忽然跑到他面前,仰着脸要他亲她。
他虽年纪小,但开蒙后读了些书,已经朦朦胧胧地晓得男女有别,纵是亲兄妹也该守分寸。
妹妹便睁着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委屈巴巴地问他:“为什么娘总是亲我,哥哥却从来不会?难道哥哥不喜欢我?”
他当然喜欢妹妹,但这不能混为一谈。
妹妹嘟起嘴,非要他亲,实在可爱。
他被缠得没法子,飞快地在她脸蛋上啄了一下,学着夫子的口吻一本正经地对她道:“日后便不可这般了。男女七岁不同席,你我虽是兄妹,但男女有别,不能这样的。”
她只掰了掰指头,睁着无辜的大眼睛道:“可是哥哥五岁,我只有三岁。”
再后来,妹妹又大了一些,每日都有数不清的稀奇古怪的问题,也不知她那些念头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有一日忽然跑来问他:“哥哥,我听说隔壁的桂花姐姐成了婚,就搬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以后哥哥是不是也要跟别人成婚,不会跟如如在一起了?”
陈简宁还没有想过这件事。
自己长大后自然是要成婚的,成了婚便会有自己的家,自然是不能跟妹妹住在一起的。
便点了点头。
妹妹听到他的回答,大眼睛蓄满了泪,嘴巴一瘪,问他:“我为什么要跟哥哥分开?我不要跟哥哥分开。”
陈简宁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用帕子去擦妹妹的泪,哄她,喂她吃糖。
妹妹打小就不是好糊弄的。见他不答应,不依不饶地拽着他问,问不出结果便往地上一赖,也不知妹妹哪里学来的招数。
妹妹哽咽着,眼泪断了线似的:“为什么我不能跟哥哥成婚呢?我做哥哥的妻子,这样就能跟哥哥永远在一起了。”
“我们是兄妹,不能成婚的。”
“为什么不能?”泪珠挂在妹妹长长的眼睫毛上,大眼睛被泪水洗得又黑又亮,湿漉漉的,可怜极了。
陈简宁只当这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戏言,既不能骗她,又解释不清,便想绕过这个话题。可妹妹偏不放过他,非要问出个答案来。
最后,他实在没法子,对她说:“哥哥答应你,以后会永远陪着你,不跟别人成婚。好不好?”那年他也不过八岁,对于“妻子”究竟意味着什么,尚且只有一知半解的模糊轮廓,便这般轻易地许下了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