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2第 2 章（第2页）

屋里不通风，纵是入了秋，也还是闷闷的，总有一股子潮气混着旧书和汗衫的味道，散不出去。

此时舍里只余一人。

如今的陈简宁只有十六岁，他穿着府学统一制式的襕衫，青布面，洗过太多遍，袖口的布料已经泛了白。他坐在案前，背脊挺得笔直，右手边码着一叠裁好的纸。

他落笔的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写完了一篇，将纸挪到一旁晾墨，又取出一张空白的，接着落笔，又写完。

仔细看时，这两篇的字迹竟大不相同——

前一篇端正清秀，后一篇圆润浓重，活脱脱是两个人的笔法。

时光倏忽而过。

陈简宁手边那一叠纸已见了底，窗外照进来的光也渐渐薄了，他搁下笔，略略按了按泛酸的后脖，伸手去摸火镰，将小油灯点上，这灯是陶盏的，灯芯是他自己用棉线搓的。微弱的光只够照亮面前那一片纸。

有人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凉风和几许外面的喧闹。见人正伏在案前，似乎连他们进门的动静都没听见，王琅便走过去，屈指叩了叩桌板：“陈简宁，你写得如何了？”

陈简宁抬头，见是他，便从手边翻出几张纸，递了过去。

王琅接过，翻了两翻，惊得咂了咂舌：“你如何学得这般像？”说着边叹边往下看，“他们说你学别人的笔迹，几乎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我还不信。这会子亲眼见了，总算是服了，我若不是自己晓得这是你写的，还真当是我自个儿动笔的呢！”

王琅边看文章，边拿手指弹了弹纸面，嘴里啧啧连声：“不光字迹像，连文章火候都拿捏得正正好。真不愧是咱们府学里头顶尖的，替人捉刀都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陈简宁见他翻来覆去地看，没有要停的意思，便道：“王兄，你我先前的约定呢？”

“晓得晓得，说好的事，我还能赖了不成？”

王琅忙回头，给身后的书童递了个眼色。书童便解下钱袋，数出铜钱来，时文三十文，策论五十文，笔记二十文，正好一百文。王琅嫌铜钱琐碎，从袖子里另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丢在桌上，“不用找了，多的算我请你喝茶。下次我还找你。”

府学生员每月要交的功课有三大项：时文一篇、策论一篇、读书笔记一则。不交课业，学官便要记过。记满三次，府学便要行文到县里，轻则罚米，重则革去廪膳、褫革功名。

王琅这人无心向学，家里有的是银子，罚几石米不过九牛一毛。革功名也不怕，当初进府学是家里捐了监生，混个身份罢了。真正让他肉疼的是丢脸，被行文到县里，县学门口贴出惩戒告示，名字写在上面，全县都知道他被府学记过。

这种丢人的事，他爹知道了非断他月钱不可。

找人代笔这种事在各府学里头都不算什么新鲜事儿。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学官也懒得较真。

陈简宁没说什么，将银子收了，微微颔首。

王琅头一回找人代笔，抱着那几张纸，心里头又动了一念。他凑过去，压低声音在陈简宁耳边道：“陈兄，不如你直接帮我下场考了得了。要多少，你开个价？”

陈简宁只道：“替你下场，那是舞弊，干犯国法，我断不敢为。”

王琅有些可惜，也不强求，抱着文章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一拍脑门，转过身来：“对了，陈简宁。方才我进来之前，有人在外头寻你，说是你岳家出事了。急事，叫你赶紧回去。”

方才还神色淡淡的少年抬起头来，猛地起身，脸色都变了：“什么？出了何事？”

王琅见他拧着眉，眼里明显闪过惊慌，倒觉得有些稀奇了。这陈简宁在学里素来是出了名的沉得住气，每回放榜旁人都挤着去看，就他一个坐在学堂里照常看书。

看来他岳家在他心里分量不轻。

王琅摊了摊手：“我也不晓得，问他他也不说，只道是你岳家出事了，让你速速回去。”

入夜以后，舍监提着灯笼沿着走廊敲了一遍窗，扯着嗓子喊“熄灯”。

同舍的都收拾东西往床上爬，有人见陈简宁也躺下了，有些惊讶。往常这时候，他还要把灯挪到床铺边上，再翻一个时辰的书才会歇。

“陈简宁，你今儿个睡这么早？”

漆黑之中，听见陈简宁应了一声。

同舍的想起王琅说的那桩：“你是不是在担心你岳家？”

陈简宁还没答，旁边就有人插嘴：“陈简宁，你才多大便定亲了？也太早了吧！”

“是啊，你这年岁，也太急了。好歹也该等中了举人之后再说嘛。”

“可不是嘛。你将来要是中了举，多少人家排着队来说亲，何苦这么早就拴死在一棵树上？”

默了片刻，陈简宁才道：“是小时候便定下的。”

“是什么样的姑娘？”有人追问。

“不早了，且睡吧。”陈简宁没有答。同舍的知道他性子，不想说的话，怎么问也问不出来，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没再说话。

后半夜，有人起身去外头解手。听见靠窗那张床里头翻身的动静，瞅了瞅天色，约莫四更天刚过，心道，陈简宁这是还没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