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三十二年,暮秋。
鄞京的天空是灰蒙蒙的,乌云压顶。御花园里的草木枯了大半,风一过,簌簌地往下掉叶子。太阳升到正空时,皇城传来丧钟。三声。又三声。又三声。整座皇城都浸在一片清寒、孤冷的氛围里。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榕溪村,却是另一番光景,长空是洗过一般的澄澈,日光暖而不燥。衢州府学红榜贴到安平镇公所外那棵百年樟树上,几个识字的镇民凑上去看,一眼就看到了排在最前头的名字——
【陈简宁,一等,补廪膳生】
姜如久违地睡了一个饱饱的觉,风卷着院子里的桂花香从窗口漫进来,一丝一丝的。姜如抱着靛蓝土布的被子,被角有一个补丁,去年她给蹬破的,她娘缝了块碎花布上去,针脚密得几乎看不出来。
她在床上翻了个身,脑子里还转着方才做的那个梦。
正琢磨间,楼下堂屋的说话声撞了进来。
她娘的声音,语速很快,嘚啵嘚啵的,像跟人吵嘴。
没一会儿声音歇了。
姜如把窗子推开些,探出头去,正瞧见一个人影从巷子南头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晃过去,出了她的视野。
姜如下了楼。楼梯板吱嘎作响。她娘冯曼玲坐在堂屋里,旁边八仙桌上搁着两盏茶。
大约是气得狠了,没听见她下来的动静。
冯曼玲蓦地朝桌板拍了一掌。
“砰”的一声,茶盏盖子都往上跳了跳。
“简直是欺人太甚!”
姜如那点没睡醒的困意全给吓跑了。
她拍拍心口:“娘,怎么了?方才谁来了?”
冯曼玲这人脾气急,平日里跟邻里面上和气,但真惹着她,她能记很久。
能把她气成这样,绝不是芝麻大的事。
姜如走过去,给她捏肩。
冯曼玲摸着姜如的手,看了女儿一眼,叹了口气。
姜如心道,这事儿跟她有关。
她想起方才那个熟悉的背影,试探着开口:“是王婶子来了?”
冯曼玲点了点头。
姜如:“说的是我的事?”
冯曼玲一提这个,气又不打一处来。若不是堂屋里供着财神爷,不好说太难听的话,她早把人骂出去了。
真当她家好欺负?
“如如,你且安心,他陈家做事不地道,这事儿,娘是不会轻易松口的。你王婶子是个老实人,说不出那样的话,定是那陈贵撺掇的。宁宁不是忘恩负义的孩子,绝不是他的意思。等他回来了,我亲自问他……若是他爹往后也这么糟践人,你嫁过去还不定受多少委屈。”
姜如算是听明白了。
陈家是要退婚呐。
姜如眼珠咕噜一转:“既然陈家这么看不上我,那退了不就得了?”
脑门上挨了一记栗子。
姜如唔了一声,捂着额头。
“乱说什么?退婚哪有你说的这么儿戏?”
“你方才不还说,他爹娘不是好相与的,我嫁过去受委屈?”
“只要宁宁向着你,便不算什么。这事儿得让宁宁知道。他回来了,自有法子。”
姜如瞅着冯曼玲气鼓鼓的脸,心中“退婚”念头转了转,还是压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