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厄走出卫枭的船舱时,已至深夜。
甲板的桅杆上倒吊着一个人,青色的衣衫被血浸透。身形悬空,在空中来回晃荡,好似一片飘零的枯叶。赫然是之前行刺的那名幕僚。
卫枭尚未下令怎么处置,底下人不敢让他就这么死了,便用烙铁草草烫住他断手的伤口止血,嘴里胡乱塞了一团麻布。那文士自知难逃一死,狠狠吐出嘴里的麻布,声音嘶哑破碎,难掩刻骨恨意,断断续续道:
“卫枭……你这祸乱朝纲的阉贼……凭你也想一手遮天吗?!”
“你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想杀你的何止我一个。我死后必化为厉鬼缠你……看你将来如何不得好死!”
他脚踝被绳索捆缚,人头朝下吊在桅杆上。断手的伤口被冷风一吹,疼得止不住抽搐,鲜血滴滴答答落在甲板上,晕开一片暗沉的血渍。
黑鹰面色阴寒上前,用刀柄狠狠抵住他的下颌:“信不信我拔了你的舌头?!”
文士却咳着血狂笑,浑身剧烈颤抖,艰难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呀……我何惧一死……”
黑鹰怒极,拔刀便要劈下去,身旁的同伴眼疾手快将他攥住,压低声音警告道:“督公尚未下令诛杀此人,不可轻举妄动!”
黑鹰咬牙切齿:“难道便任由他这般对督公出言不逊?”
“暂且押去水牢看管便是。”
黑鹰压下怒火,终究收了长刀。他正要吩咐手下将人从桅杆上放下来,身后却骤然袭来一道锐利凌厉的破风声。
黑鹰等人瞬间警醒,齐齐拔刀侧身戒备。谁料这支羽箭并非冲着他们而来,而是擦着众人身侧呼啸掠过,“咻”一声贯穿了那青衫文士大张的嘴。
骂声戛然而止。
一蓬热血喷溅而出。那名文士双目圆睁,长箭穿口而出,脸上仍定格着死时惊愕扭曲的神情,再吐不出半个字。
周遭顿时陷入死寂,唯有寒风掠过桅杆,将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黑鹰心头巨震,猛地转头望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二楼围栏处静静立着一抹熟悉的身影。对方白色的衣袂被夜风吹得翻飞不止,一轮明月高悬,衬得他恍如谪仙,骨子里却又沁出一股无形的凉薄,直教人心底发寒。
迎着众人惊疑的目光,公孙厄什么都没说。只将手中弓箭递还给一旁巡逻的护卫,淡淡转身离去。
夜风裹挟着浓重的血腥味漫过甲板,须臾便消弭无痕。
可方才那一箭的凌厉寒意却始终盘踞在众人心头。
黑鹰僵立原地,攥住刀柄的指尖骤然收紧。他素来听闻公孙厄温润谦和、风骨如玉,是朝野上下人人称道的清流名士。
可方才那一箭干脆利落,半分犹豫恻隐也无。
他竟恍惚生出一种错觉,眼前这人并非什么温文儒雅的清流名士,而是一个久居深宫、执掌生杀大权的冷血帝王。
空气中余悸未消,气氛低沉压抑。侍卫们不敢多言,默然低头上前收拾残局,将尸身解下抬走,唯恐触了霉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甲板上触目惊心的血痕就被冲洗干净。
因为夜色已深,无人敢惊扰卫枭。
直到翌日天明,黑鹰才进入主舱将此事禀告。
卫枭倚在榻上,肩头伤势尚未痊愈,暗红色的软袍下方依稀可以窥见一圈素白的绷带。他闭目抵头,静静听完全程,始终不发一言。直到黑鹰说公孙厄将那人亲手射杀,在膝上轻敲的指尖才忽而一顿,缓缓睁开双眼。
他暗沉的目光落在黑鹰身上,语气幽深,听不出喜怒:“是他动的手?”
黑鹰伏首:“千真万确。昨夜事发突然,属下未能及时阻止,还请督公责罚。”
卫枭没再说话。
他或许觉得自己对公孙厄越来越捉摸不透了。
又或许在想,那人出手是否因自己而起。
可思来想去,终究也只觉得那般跳梁小丑,并不值得让公孙厄亲手沾血,平白染上一桩杀业。
屋内香炉静燃,辟金香的气息混合着运河潮湿的水汽,在密闭的舱室里酿出一片难言的沉寂。
良久,卫枭终于开口,却是淡淡道:
“一颗废棋,死了便死了。下次再遇到这种琐事,自行处置便是,不必特意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