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扣着公事大义。
可只有方守廉自己心里清楚,他是瞧出公孙厄在督公心中分量非同一般,才想着上赶着烧热灶。若能借机将对方拉入自己这一党,那封密信留下的隐患自然便能稳妥许多。
公孙厄看着他故作坦荡的模样,也不拆穿,唇角浅浅一勾,语气依旧闲散:
“方大人不必紧张,你对督公的忠心,本官自然是知晓的。”
方守廉闻言悄然松了一口气,悬起的心刚要落地,就听公孙厄话锋忽转,神经再度绷紧:
“方大人是聪明人,可聪明人最容易画蛇添足、多说多错,以后若能将心思用在正途上,定会官运亨通,步步高升。”
方守廉是个人精,敏锐品出公孙厄这句话似有深意,可一时又琢磨不出什么,不由得殷勤凑上前,虚心问道:
“下官愚钝,还望公孙大人指教一二。”
话一出口,方守廉就万分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嘴贱问这句话,恨不得当场抽自己几个大耳刮子。因为下一瞬公孙厄便收起竹竿,不紧不慢从竹椅上站起身,然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勾唇压低声音道:
“本官虽然未去船舱议事,方大人却可私下代为转达。本官知晓督公的筹谋,也好从中搭手相助,早日寻回盐银。这样难道不算把心思用在正途上?”
方守廉浑身一僵,被公孙厄拍得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这这这,公孙厄哪里是让他帮忙传话,分明是让自己在督公身边当细作啊。万一被督公察觉……
想起卫枭狠辣的手段,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一时竟寻不出合适的话应答,只能苦不堪言地站在原地,想拒绝又不敢开口。
公孙厄收回手,唇角依旧噙着浅淡的笑意,不见半分咄咄逼人。他侧身绕过方守廉,意味深长丢下一句话:
“往后,本官便倚靠方大人多加照应了。”
语罢便提着鱼竿,缓步往自己舱房走去,徒留方守廉一人立在甲板,被河风吹得遍体生寒。
卫枭这几日在船舱内议事,并非全是为了盐银一案,当中还牵扯到太子在朝堂上的许多谋划。公孙厄若是去听,卫枭未必会阻拦,但他日一旦走漏风声,众人之中当属他的嫌疑最大。
可若是借方守廉的嘴代为传递消息,那就不同了。
所以公孙厄不进舱,不是不愿,而是不必。
再则,此人前世尚且欠了他一笔人情债未还,他坑回去倒也不会良心不安。
入夜之后,运河上风浪渐急。
河水撞击船舷,发出沉闷的浪潮声。船舱内的烛火也跟着轻轻震颤,光线忽明忽暗。
公孙厄闭目躺在床榻上,轻微的晕眩感漫上来,一度有些心神恍惚。
卫枭的卧房与他不过一廊之隔。
他在想,自己今夜会不会梦到对方。
都说世人濒临垂死时,会梦见过往种种,可前世公孙厄缠绵病榻之时,却从未梦到过卫枭。
他有时甚至一度憎恨先帝,恨先帝一道旨意将卫枭挫骨扬灰,连魂魄都好似被打散。否则那人逝去的亡魂,为何从来不肯向自己索命?
黑夜静谧。公孙厄无声抬手,指尖轻触帐幔。浅色的缎面凉幽幽的,浸着运河上的潮气。金线纹路在指腹下微微隆起,针脚稍显粗糙,和天子寝殿里的锦缎全然两样。
他忽然想,那日在宫墙下方,自己或许该应了卫枭的。
船身又是一阵起伏,帐幔随之轻轻拂动。公孙厄缓缓阖眸,任由风浪声漫上耳畔。
然而就在他睡意将沉的刹那,一声重物撞击甲板的闷响忽然打破了寂静,紧接着是兵刃相撞的铿锵声,嘈杂的呼喊由远及近,甚至一度压过了河面上的浪潮。
“有刺客!!”
这一声嘶吼彻底惊碎了梦境。
公孙厄闻言倏地睁开双眼,当即起身,快步掠至窗边,推开一道窄缝向外望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只见甲板上几名原本负责搬运的船工骤然发难,长刀出鞘,正和东厂缇骑缠斗不休。冰冷的刀锋在夜色里闪烁,惨叫声接连响起。
他心头一沉,立刻转身走向门口,打算赶往卫枭的卧房。
可刚刚踏出房门,廊下便忽然闪现数十抹黑色身影。为首者赫然是卫枭手下的一名千户。只见他带着十数名缇骑横刀拦在廊道正中,手压刀鞘,语气虽是冷硬,礼数却不曾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