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厄厌他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想要见他?
卫枭轻扯唇角,这一动作极其隐晦,连跪在地上的黑鹰都没有察觉。他只是觉得督公沉默的时间比往常久了那么一点。
良久,卫枭终于开口:
“退下吧。”
黑鹰如蒙大赦,叩首退下。退到门边时,却听卫枭冷不丁又开了口。
“他伤势如何?”
黑鹰脚步一顿,低声道:“请大夫看过了,断箭已取,只是高热未退。”
卫枭没有回应,黑鹰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出了书房。
烛火被门帘带起的风吹动,轻晃了两下,原本昏暗的光线也变得明灭不定起来。
卫枭的右眼是瞎的,生平最恨这样刺目的烛火。
他并未侧头,面无表情盯着前方虚无的某处,掌心却覆住身旁那截燃烧的红烛,指尖用力收紧,带着一股平静的狠劲。
“嗤——”
烛火在他掌中熄灭。青烟袅袅散开,烛泪凝在掌心,血一般刺目。
卫枭没有立即松手,直到一股后知后觉的痛意顺着掌心开始蔓延,他才在黑暗中缓慢摊开指尖,垂着眼,用指尖一下又一下摩挲掌心鲜红刺目的蜡痕,目光晦暗不明。
他在想,公孙厄为什么要见自己?
计策?陷阱?还是故布迷阵?
他不知道,也不愿去想。
从前与公孙厄在朝堂上相见,多是互相算计,冷眼而对,那对卫枭来说并不算什么好的回忆。
可心中这么想,他却还是起身离开书房,朝着公孙厄养伤的那间屋子走去。
夜深人静,府中仆役大多歇下,静得只能听见虫鸣。
卫枭挥退侍卫,迈步走进内室,隔着昏暗的视线,依稀可以看见床上躺着一抹身影。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味,哪怕焚着熏香也压制不住。
卫枭微不可查蹙眉
他原打算看一眼就走,可不知为何,迟迟迈不开步子。
几息沉默,终是控制不住上前,抬手缓缓掀开帐幔。
公孙厄还在昏迷,身上换了干净衣服,肩头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脸色虽然苍白失血,可眉眼和当年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比醒着的时候少了几分活气。
卫枭想起黑鹰说对方高热未退,缓缓伸出指尖想要试探额头温度,可不知为何,手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似乎想触碰一下公孙厄的眉眼。
然而指尖在空气中动了动,最后却只是隔空虚滑而下,就好像二人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卫枭垂下眼,目光落在公孙厄露在外面的肩头,最终只是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拉了拉。
做完这一切,他正准备离开,黑暗中却忽然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攥住了他的手腕。
卫枭心中猝然一惊。
那人的力道不沉,却十分牢固。在黑暗中缓慢收紧,藏着让人读不懂的温柔。公孙厄并未睁眼,低沉沙哑的嗓音从帐幔中传来,透着病中独有的虚弱,如同一句隔世经年的低语:
“既来了,又何必走?”